奶奶是八十岁的老人家了，不太会使用手机，所以徐茉很少接到她的电话，这次接到，有些意外。
她跟林璟川说了句稍等，划开屏幕走到客厅里去接电话。
“喂，奶奶？”
“茉茉，现在下班了吧？”奶奶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
“奶奶，我现在在家，怎么了呢？”徐茉握紧了手机。
“你爸爸出了车祸，腿受伤了。”奶奶说，“你要是有时间，就请假回来看看吧。”
徐茉的心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迅速下坠：“严重吗？”
“还好，但毕竟也不年轻了，还是蛮难受的。”奶奶说，“回来吧，你都好久没回来了。”
徐茉当晚就回了家。
林璟川本来也想陪她回去，但提交事假审批流程之后，却被费一鸣打了回来。
费一鸣在工作软件上给他留言：“明天来一趟公司吧。”
林璟川隐约感觉到或许到了清算的时候，看着那行字良久，他回了句好。
费一鸣也没说什么时候找他，林璟川坐在办公室等。
他接到了老宅阿姨打来的电话：“璟川，老太太她打了电话回来，说是要我邮寄一些东西到欧洲去，我听了那声音，确实是老太太。她现在跟费总、费太太一起，确实是在欧洲呢。你不用太担心了。”
林璟川松了口气，不过也在意料之中，费一鸣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不至于因为私生子和继承权的事情，真的去伤害自己的亲生父亲。
林璟川说：“外婆和费总没事就好。”
老宅阿姨又跟他寒暄了几句，挂了电话。
林璟川挂了电话，才发觉费一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少年一身墨绿色的衬衫，熨得妥贴，依然是从前俊朗的眉目，眼神里却多了几分锐利成熟。
“这下相信我没害我爸了吧？”费一鸣说。
双肩下沉，林璟川微微敛眸，有些疲惫。
“一鸣，我没有怀疑过你。”
费一鸣冷哼一声：“没有怀疑我，那你打电话给家里的阿姨确认我爸和奶奶的安慰做什么？”
林璟川说：“以我对费董的了解，他不会轻易撂担子，所以我才想确认他的情况。”
费一鸣忽然问：“你是不是也跟我爸一样，打心底里觉得我不配接手公司？”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林璟川平静地看着他：“一鸣，你今天叫我来，是想跟我说什么。”
费一鸣嗤笑一声：“没正面回答，就是这么想了。”
他神色微微发冷：“可现在的情况是，就算你觉得我不配，这个公司的继承权也只会是我的。”
林璟川沉默不语，费一鸣缓缓走到落地窗前，背手而立。
少年的语调淡淡的：“我爸生病了，突然查出来的，是癌症，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林璟川喉头发紧：“什么？”
“那段时间我爸和我妈在吵架。他放心不下他的私生子，也放心不下自己的公司，所以才病急乱投医，把私生子托付给你，想要把公司托付给私生子。”费一鸣说，“但目前我妈跟他达成了一致，我会好好继承公司，而那个私生子，我会在公司给他留一个职位。”
林璟川掀起眼皮，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一阵，费一鸣说：“表哥，我和我妈都给过你机会，但你还是选择站在一个外人那边，以前我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才知道，原来我爸承诺了给你股票。”
费一鸣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既然过去，为了利益，你可以去帮助他，那么今后，为了利益，你就能背叛我。”
林璟川平静地看着他：“一鸣，你想让我离开公司，是么？”
费一鸣眸中掠过诧异的神色。
“从你发布轮值CEO制度的那天，我就知道会有现在。”林璟川挑起唇角，“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这点我没有教你，是欧总告诉你的吧？他是跟你爸爸一起创业的元老了，对公司很熟悉，性子急了点，人不算坏。有他在，我也放心。”
“但是你要知道，你爸所说的给股票，从来都只是一张嘴，一句话。我在蓝大这么多年，生死局见了不少，如果我真的想要，不至于到现在还拿不到。”
说完，林璟川离开了办公室。
第65章 月光
徐茉来到父亲的病房，南市的夏天已经到了，窗外响着嗡嗡蝉鸣，玻璃窗隔绝了窗外的明亮和闷热。
她站在病床前，看着病床上徐父，他正闭着眼休息，在正午的日光下，面部的浅浅褶皱分外明显。她还在南市读书的时候，他来接她放学，同学都说他很帅，那时候她还得意洋洋，心想不是谁都有这么好的运气，有这么帅的爸爸。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忽然就老了，他的皮肤变得松弛、干燥，头发也变白、变少，甚至连身体的轮廓似乎都变小了许多。
可明明她过年才见过他，那时他还没有这么老。
奶奶今天没来，妈妈上班，由她来给爸爸送饭。
徐父是不知道她要过来的，看到病房里出现的女儿，怔愣片刻：“茉茉，你怎么回来了？”
徐茉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奶奶跟我打电话了，我回来看看你。”
徐父咳嗽一声：“哎，原来是奶奶。我说过你上班很忙，不要打扰你的。”
徐茉没打算告诉爸爸自己已经失业的事情。
她将保温桶的盖子掀开，把里面的小饭盒一一拿出来：“项目结束了，我休了个长假，这段时间就在家里。”
徐父眼中露出瞬间的惊喜，然后想到什么似的，神色淡了下来：“我看新闻，你们公司好像在裁员，你还是不要请这么久的假了，我没事，你明天就回去上班吧。”
徐茉的心忽然觉得有些酸涩，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喜让她五味杂陈，其实他应该是很想她的吧，只是她总是跟他说，她工作忙，一直都没有回家。帮他打开饭盒，把筷子递给他：“您就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的，先吃饭吧。”
徐父迟疑着接过筷子，徐茉拿了把椅子，坐在他身侧。
“是怎么受伤成这样的？”徐茉问。
“哦。上班的时候过马路，一个小年轻开车没注意，差点撞上来，我当时大脑空白，就摔了一跤。”
“他没有碰到你？”
“没有。”
徐茉看向他腿部重重的石膏：“医生怎么说？”
徐父笑了笑：“没事，原本只是小伤，只是现在年纪大了，所以要多住几天院。”
病房内陷入一种沉默，徐父吃着饭，观察着女儿的表情。
“小林呢？”徐父问，“他现在在哪儿？”
“他在上班。”
“哦。”徐父说，“你一个人回来的？”
徐茉嗯了声。
徐父叹了口气：“女儿，你们俩到现在也没办婚礼。除了过年的时候他跟着你回来一趟，后来我们也没他的消息，你如实跟我说，他对你怎么样？”
徐茉愣了会儿，她没想到没办婚礼这件事情竟然会引来长辈对她婚姻状况的担忧，她抿了抿唇，抬头看他：“爸，我们挺好的，只是平时各自都要上班，比较忙，嫌麻烦，所以没有办婚礼。”
徐父叹了口气，说：“按道理说，你爸爸生病，他要是在乎你的话，应该也会跟着一起回来才对。”
“……”
徐茉看向窗外，艳阳明亮得似乎要灼伤人眼。
林璟川为什么没有跟她一起回来？明明他昨天才说，他这段时间不忙。
徐茉起身去拿病房里的塑料杯，给自己倒了杯水：“爸，最近他家也出了很多事。”
“是不是因为过年的时候，爸爸对他态度不好，所以他不愿意回来了？”
“……”
徐父叹了口气：“茉茉，爸爸就你一个女儿，不求你多有出息，只希望你过的幸福，你现在远嫁，对方又是个比你大好几岁的男人，爸爸总有些不放心，所以过年的时候，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如果有机会的话，你替爸爸跟他说句对不起。”
徐茉怔忪片刻，她看着他：“爸。”他虽然对她很好，但在外面也算是个领导，很少会这样低声下气地说话。
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过年时所有对林璟川的排斥，都是出于对女儿的担忧而已。这段时间他有多担心她，而她却因为工作忙连个电话也没打。
恍惚怔愣间，她看向窗外那片明翠的绿叶出神，也没意识到病房门被悄悄推开了。
再回过头的时候，看见赵庭予站在门口。
男人一身黑T，浅灰色的五分裤，冷峻的眉目里透着淡淡的担忧。
他将手里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走过来的时候在徐茉身侧掀起一阵淡淡的沁凉微风。
赵庭予的视线在好久没见的女人脸上停留片刻，看向床上的长辈。
“徐叔。”
徐父将筷子放下，像是早有预料似的，朝赵庭予笑了笑：“庭予，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