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鸟_三门拾木【完结】(70)

  朱蒙嘱咐他千万不要离解萦太近,以免感染瘟疫,但仇枫这时也顾不得了,他强压住那背影带来的不安,跪守在她身旁。

  第55章 寻君(五)

  解萦从昏睡中醒来时,血气上涌,周身血味弥漫。一旁的仇枫睡得正香,她盯着仇枫失神许久,轻轻推了他一下,仇枫稍微偏了偏身子,发出一声闷哼。她这才确认面前的人确实是仇枫,而不是自己心想念念的幻影。

  失魂落魄地直起身子,解萦很快注意到手腕上的古怪伤口,她从还未完全结痂的创口挤出一滴血,只嗅了嗅气味,便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何事,脸上黯淡的笑容愈发凄凉。

  前来塔城驰援时,解萦对“瘟疫”并没有什么很明确的概念,可看着人如草芥般一茬接一茬地死去,即便她活得再与世隔绝,那末日一般的绝望也很快侵占了她的身心。从素不相识的老人,到自由一起长大的同门,任凭她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鲜活的生命依次消失。

  不知不觉间,解萦也在等一柄随时可能会下落的垂天之剑。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喋血地狱里,无人可以幸免。确认自己生病的那一刻,她竟感到一股难言的安心。

  待到自己浑身僵硬地躺在床上,解萦隐约想起,大哥的亲妹妹也是在瘟疫中病逝的。行医问诊了好些年,死亡从未如此迫切拥挤地涌到她面前,如今她病情危重,顷刻间便会毙命,她到底挤上了那没有回头路可走的独木小桥。

  没有人不怕死,解萦此次出谷的目的非但没达到,还要客死他乡,可谓一败涂地,赔了夫人又折兵。但比死更难过的,是在这等待死亡的艰难时刻里,大哥不在自己身边。

  不止是瘟疫,在一团看不清意图的迷雾背后,同样有人想要她的命。

  这段时间,屠魔会一直护送朝廷和民间筹集的赈灾物资,声势浩大。塔城瘟疫一事早已传遍天下,君不封擅长打探情报,消息灵通,应该有注意到留芳谷上上下下纷纷驰援塔城。如果他对她有那么一点关心,他总会来找她的。

  可到头来,她只在梦里见到了他。

  那真是个好梦,梦里的她仍是那个被他捧在掌心的孩子,他会抱着她哭泣,眼泪落到她脸上,热热的有些痛。

  她本来还在恨他,怨他,可他一出现,那些情绪也都消弭于无形。

  今次活下来,是侥幸,但解萦想,她还不如一死了之。

  在等死的晕眩中,起码她还有一份期待,大哥会来的,大哥总会来的。

  他不会让她孤零零地赴死,他会陪着她的。

  但她的侥幸存活只是又讽刺地证明了那个事实:她之于他,只是个无关痛痒的外人,她的死活,无足轻重。

  念及两人过往的种种纠缠,解萦拄着手,泣不成声。

  仇枫被哭声惊醒,看她哭得肝肠寸断,他的眼睛也红。碍于彼此的身份,他只敢小心攥住她的手。

  解萦不由一颤。

  到头来,只有这个一直没放在心上的小道长陪她在地狱里煎熬。

  解萦哭得愈发撕心裂肺。

  仇枫见状,也不想再按捺自己的汹涌情意,他将解萦一把揽入怀中,也不用多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解萦的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持续往下流,她哽咽道:“小枫,我梦到大哥来看我了。”她笨拙地比划着,“我梦到了,梦到他抱着我哭,梦到他给我喂药……可为什么我挺过来了,大哥却不见了。”

  解萦越说越喘不上气,她薅着自己的头发,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哀嚎,嚎到最后,她甚至在干呕,可吐出来的也只有血,鲜红的血。

  在外巡视的朱蒙闻声赶来,生怕解萦出了什么事,而拥着解萦的仇枫只是凝着泪眼,悲哀地冲着她摇摇头。朱蒙识趣地离开帐篷,仇枫借此坚定地拥住解萦,一点一点分开她紧攥的手,轻声道:“夜里我一直守在你身边,没人来过……没事的小萦,你只是做噩梦了,现在梦醒了,你有我,你还有我。”

  你还有我。

  解萦又是一颤,却不与仇枫深情的目光对视。

  仇枫绝望地紧闭双眼,破罐破摔地亲她。解萦第一次被人索吻,这种冒犯让她心惊,心跳得也越来越快,她头晕目眩,但很快在少年毫无章法的吻中找回了自己的步调。擦了擦眼泪,解萦勉强挤出了一抹笑:“我注意到了地上的铜盆,我不止染了病,还有人给我伺机下毒,是群龙教的‘打上花火’。这‘打上花火’虽不如奈何庄的‘金鱼花火’毒性猛烈,但发作更快,死相更凄惨……小枫,谢谢及时发现,救了我的命。”

  仇枫知道这一夜发生的一切真相,但他宁肯让解萦错认,也不愿再让她和君不封那恶人沾染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他不敢想象有朝一日解萦会哭得这样伤心,也不敢想象那个总是有着浅淡微笑的脸上,会有如此绝望的神情。

  他和解萦都是孤儿,将心比心,他比很多人更能理解她的敏感脆弱,甚至连见识她的古怪脾气都是殊荣。她在外人面前谨小慎微惯了,能在他面前露出几分私下的性格,已属他幸运。何况她也并不总是古怪,对他,她总是温柔以待。

  在仇枫心里,解萦始终是那个在男人肩上冲他微笑,冲他做鬼脸的活泼小妹妹。君不封铸下大错,却因此改变了解萦的一生,她是为了找君不封的下落而来的,但君不封只是一次又一次地伤了她的心。总在频繁抓着自己心口的那只巨手又一次狠狠擒住了他。

  迟早有一天,他会为了她,亲手杀了君不封。

  君不封竟忍心让她伤心至此?

  吻到最后,两人渐渐滚成一团,仇枫血气上头,行为和理智都彻底乱了套。解萦的衣襟的本就扣得不牢靠,几番牵扯间,净如莲花的女体在他面前缓缓绽开,她的身体泛着诡异的红,有着耀眼的白。

  仇枫说不清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他在女孩的半推半就下与她赤诚相见,在那一团洁白而虚弱的柔软上翻腾鱼跃。而她死死拥着她,尖利的指甲狠狠陷进他的背,他很疼,却还是无法从这狂躁的梦中苏醒。

  他始终在留意她的泪,她一直在哭。后面他几乎是在求,他快要给她下跪了,求她不要哭。随后他继续向下吻,他不清楚自己现在应该做些什么,但她的身体似乎有某一处正在安静等着他,仿佛只要搭上了那个扣,什么君不封,什么打上花火,都会立刻被他们抛到脑后,往后余生也不复记忆。

  仇枫感觉自己隐约找到了一条通路,解萦却推开他,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将他从狂乱的迷醉中彻底拯救出来,也看清了两人身上的狼藉。仇枫被自己的冒进吓得连连退后几步,他不敢相信自己差点就对解萦做了禽兽不如的蠢事——即便他对这蠢事有的仅是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

  再看解萦,她的大半胸脯露在外面,发丝凌乱,她的眼里没有丝毫欲望,有的只是无尽的憎恶。

  仇枫觉得自己活像个丢人现眼的小丑,他难过地给了解萦嗑了三个谢罪的响头,便屁滚尿流地滚出了帐篷。

  解萦紧盯着帐篷的入口,不紧不慢地理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待到把身体重新围到密不透风,她重新躺回床上。

  要说这趟出远门,虽然险些丧命,但解萦也不是一无所获。

  君不封不要她,不爱她,但多的是人要她,多的是人爱她。

  遇到的青年才俊里,数仇枫爱她最甚。

  多年以来,仇枫一直对她悉心爱护,从不肯伤她半分。出谷后混迹在一起的日子里,仇枫更可以算是她闯荡江湖的强大依靠。

  她承认自己早就被这种润物细无声的陪伴弄得心软了,有时看他英俊,她会想到春宫图的场景,夜里意乱情迷,她也做过与他云雨的春梦。

  她不是没想过要和仇枫好,在寻找君不封的路上,解萦灰心丧气地想,如果十年也找不到君不封的踪迹,如果那时的仇枫还心仪自己,也许,她可以试着接受他的爱。

  但刚才那难以自控的亲近显然告诉了她一个残忍的事实——她自始至终没打算接受除君不封以外的其他任何男人。

  仇枫的吻落到她脸上,仅是难耐的不适,而吻落到身上,那几乎是要吐了。

  才出谷的时候,解萦就想着要报复君不封。他不是天天想着要自己嫁人生子吗?他不是宁肯绝食都不愿意接受她吗?那她还就偏偏作践自己了,勾栏院要去,少侠们要嫖,以后她还要去找那天底下最坏最脏的乞丐睡觉,让他气不打一处来。君不封凭什么自以为是地决定她的前途命运?她就是要用这糟践告诉他,他最珍视的东西,她不稀罕。

  但解萦高估了自己的忍受能力,仇枫仅是稍微亲亲她,她就恶心得无以复加。

  她不厌恶仇枫,这作呕与他没有关系。

  他是洁身自好的善良道士,和他那个假惺惺的师父截然不同。

  可君不封的阴影还笼罩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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