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又一个比喻从心里不断冒出来,纪荣脸色依然平淡,目光却已然变得很柔和,他静静站在下沉式玄关,等mommy分出时间招待自己。
两三分钟后,陆恩慈气喘吁吁从门里钻出来。
她抿唇望着纪荣,有些局促地走过来,边小声说“对不起对不起”,边俯身从那叠纸袋里找出一双崭新的爱马仕男拖给他。
见纪荣微微扬眉,陆恩慈立刻主动解释:“不是别人的!…我,是我之前买包的配货。尺码好像比较大,所以一直留着…”
有点忍不住,说话间又推了推他,轻声催促:“穿啦,快点…”
终于纪荣穿了。
陆恩慈靠在鞋柜旁,巴巴看着他。她不敢这么近距离对视,便垂着眼,手指从墙面离开,拈住男人风衣一侧。
“这件风衣以前好像没看您穿过,很好看。”
她摸了摸布料的厚度,敬语下意识又说,说完自己也没注意到,忙着猜测他的近况:“你来的时候,那里又是冬天了么?……”
灯光晕出暖色的影子,恩慈靠过来,试图帮男人脱下外套。那种不暧昧却亲密的举动显得他们像一起生活很久的夫妻。
纪荣一直盯着她。
陆恩慈抱着那件风衣,仰头问他:“你身体好不好?有没有再生病?”
纪荣的头发看起来还是和记忆里一样柔软,他的衣服看着已经觉得考究,抱起来更感得到昂贵,抵得上塔楼公寓半年的房租。
如果他来,她是养不起他的。
可是他来了。看见他,她心里只有高兴这两个字。
恩慈把衣服理好挂在衣架上,转身用力地抱住他,舍不得放开,喃喃道:“别走了,真的,不要走了,就住在我这里……你只管留下,别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纪荣的眉头在听到“我来想办法”时皱了一下,他有点惊讶,但很快意识到,陆恩慈真的以为他只带了个人过来。
她是……真打算继续做他的小妈妈了。像他还是降维之后的纸片一样,没有“mommy”就步履维艰,飘萍似地浮着。
纪荣扶住她的肩,低头问她:“跟我讲讲,你要怎么想办法?”
恩慈抿唇朝他笑,眼底铺了一整层高兴的泪水。她急着跟他讲自己有的,却不提那些:
“你饿不饿?我厨艺还不错,做点家常菜,我们先……先用晚饭,或是早饭…”
纪荣嗯了一声:“之前没有听你说过,是新学的?”
陆恩慈垫脚吻他的脸:“您要一个十九岁的孩子懂多少?我现在已经,马上三十岁了……”
她把年龄间的变化拉长了,好显得仿佛纪荣从三十二岁到六十岁,她也曾经和他同步。听着女人急切的声音,纪荣简单偏了偏头,令恩慈的亲吻落在唇上。
对于四十二岁的纪荣,陆恩慈并不熟悉,情绪恢复理智之后,吻到了会微微有些发抖。但她没躲开,一直碰着,慢慢地习惯他的温度和触感,比车里囫囵吞枣的吻要更细致。
纪荣在等她伸舌头,终于她伸出舌头。二十九岁吻技归零,她一点一点靠他学回来。
身前宽阔的男人一言不发地含住她回应,手附在女人后背堵住去路,一味地裹着她咬。
陆恩慈踉跄着跟他往沙发处走。
“我真想你。”她忍着声音的颤意,不停地说:“你不知道我多想你,不知道我回国那几天,看见A市江湾边那么多人,你家明明就在对岸树后,可你不在那里,那时候我有多难过……”
纪荣呼吸声很沉,揉着她的脸低声问道:“有过去看过吗?”
陆恩慈哽咽着:“没有,我怎么敢?”
他眼尾双眼皮的褶痕要较眼角更长一些,弯起眼睛时浮出细细的笑纹,四十二岁年龄正好,气息沉稳又不至于生出错了辈份的温和,稳稳当当做得了各种意义上的爸爸。
恩慈已看了一路,这时候细看还是不自觉看呆,红着脸移开视线,又被他轻轻掐着腮肉追吻过来。
“怎么不去看看,万一我在呢?”他舔得很用心,声音还带一点儿阴郁的余韵,但很温柔。
“万一不在呢?”
陆恩慈忍不住推他,急声开口,似撒娇又似后怕:“万一不在呢?”
纪荣带着她来到沙发,懒人型,软塌塌的史莱姆似地堆在地板上,人坐上去如果不是躺着,动一动就晃得厉害。纪荣要陆恩慈坐在他腰间,裙子受限于动作,不得不翻上去一些,露出小腿,以及大腿线条的轮廓。
他仰头给她擦眼泪,把女人后脑的长发拨到后面,露出纤白的颈子。而后,纪荣抵着女人湿润的唇瓣深入,轻声开口:
“你真不该早早把一些成人向的东西编进童话故事里,mommy,我现在十分想帮你换一个新沙发。”
一件发生在夏天末尾,秋天来临之前的事。
订从大阪直飞A市的机票之前,鞠义先去了趟香港。她原本要和陆恩慈一起回去,但出发三天前的星期一,鞠义在查看本周日程时,惊讶发现自己多了个待办。
周四下午两点半,她在恒生尖沙咀分行的一个保险箱要到期了。
标红,示意重大不可忽略。
有冇搞错啊?鞠义一头雾水,想不起自己有在香港开过这个东西,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是妈妈用自己名义开的,在里面存了不动产和金条。
鞠义遂欣然前往,临走时叮嘱陆恩慈,自己给她约了阿姨打扫卫生,回家后,要记得检查贵重物品有否丢失。
想到陆恩慈,鞠义用力叹了口气。
那女人最近真的不太对劲,她好像还没意识到,她们这个年纪,早就不能指望靠一些纸片来满足需求。那一副内分泌失调的空虚样子,活像是死了老公。
身边有个热乎乎的男人比什么都重要,鞠义决定,等回了A市,就去给陆恩慈物色相亲。
嗯…钥匙…钥匙,怎么摸不着了?
鞠义把包包重新摸了一遍,终于在夹层找到,递进玻璃。
银行保险箱不设备用钥匙,一旦丢失,只能证明身份,付钱暴力破解。柜员看她找到,很是松了口气,如释重负接过去,对着电脑继续走系统流程。
鞠义撑着下巴等待核对,百无聊赖,她开始盯着那枚钥匙发呆。
一呼一吸之间,记忆似乎变得模糊,甚至发生某种变化。
鞠义困惑地眨了眨眼。
保险箱不是妈妈开的,这似乎,似乎……是陆恩慈的……她给了自己这枚钥匙,在某一年的冬天。她说……不对!之前根本没有这枚钥匙,再说了,陆恩慈送她个保险箱干什么?……不对,不对……
鞠义的目光从疑惑变成茫然,空白了几秒,慢慢转为恍然。
对,对,是这样,是陆恩慈给她的。
她说……这里面好像放了什么东西,要她帮忙看一看。
“搞——掂了!”
柜员呼了口气,起身和保安确认后,让后者带着鞠义来到对应的柜号,在安全门的门口等她。
鞠义顺利找到号码对应的中号保险箱,很丝滑地开锁。
令人遗憾,里面没有任何不动产与金条,只放了张薄薄的旧信纸,以及一把某医学研究所的钥匙。
信纸上是短短几行字,没有署名,唔识字迹:
「我不知道一个过去年代的广场
从何而始,从何而终。
有的人用一小时穿过广场,
有的用一生。」
鞠义捏着钥匙读了两遍,心想,娘嘞,陆恩慈有神经病。
五千港币一年,从十年前租到现在,就放张不知所云的纸和一把莫名其妙的钥匙。
她父母到底留了多少遗产,能让银行每年扣款,都不被陆恩慈注意?
鞠义拿出手机,给陆恩慈打电话。那边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在听得还算清晰。
鞠义问她:“这个…信一样的东西,你还要吗?
”
陆恩慈说好。
鞠义又说:“这是什么?是你写的吗?一封信。”
陆恩慈说,听你的吧。
那就是要她处理的意思了。
鞠义长长地“嗯”了一声,捏着那把钥匙端详片刻,心里慢慢又美了起来。
见证友谊就该用这种东西,她想,时间久,形状老派,意义特殊。那么作为纪念——她翻过手机,把钥匙挂到手机链上。
接着,鞠义将信纸随便叠过几折,揣进包包,转身离开了银行。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曼哈顿Lowellhotel套房主卧,那张kingsize的大床上,正在休假的纪荣从睡眠中醒转,有些疲惫地睁开眼睛。
凌晨两三点钟,一片漆黑的房间里窗帘紧闭,男人摁开阅读灯,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出神,目光流露出轻微的厌倦。
几秒钟后,纪荣开始意识到这一天的不同。
他摸了摸心脏,坐起来,来不及适应理解脑中出现的新信息,先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快速搜索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