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陆恩慈,叮嘱道:“我临时有些事要处理,今晚提前回去,明天到机场接你们,可以吗?”
陆恩慈点头,一副思考过度的样子。鞠义则低头叉盘子里滴了焦糖酱的素食,并不想理这个和自己好友有肉体关系的老男人。
纪荣有些无奈,摊开手掌,问道:“对不起,是否有哪些我不知道的地方做得不好?你们两个孩子看起来都不是很开心。”
“我不喜欢被叫孩子。”鞠义说。
“我不喜欢坐在你对面。”陆恩慈说。
“我要坐在恩慈旁边。”鞠义补充。
纪荣笑着放下刀叉,招手示意侍员过来:“好吧,好吧。”
于是换到外间卡座,圆桌,终于三个人的需求都同时得到满足,得以让他们安静用完这顿难忘的午餐。
陆恩慈一直在观察纪荣,不得不承认这个年纪的人要想瞒过什么,完全能做到滴水不漏,她的阅历根本意识不到有细节被隐瞒。
比如现在,陆恩慈就看不出衣着考究、目光温和的男人心里还藏了那么一大段缠绵悱恻的话。
她的卧室东南向有扇窗户,窗棱是绿色。为了在性价比范围内搭配,陆恩慈用国内转运来的奶油色蕾丝窗帘装饰那扇窗子。
窗外正对山,醒来时蕾丝空隙里就看得到雾。积雨云沿着山尖慢慢滚落,每天她从熬夜的困倦里醒转,脖子落枕,垂肩捏背地到厨房炒一盘木樨肉。
木樨肉是一种素菜,叫法所蕴含的画饼充饥意味跟陆恩慈如今自欺欺人的生活方法一样。
小时候母亲喜欢炒给她这道菜。木樨肉里没有肉,还将胡萝卜、黄瓜这样生吃的食物刻意炒得很熟,陆恩慈总是排斥吃。
但家常菜的威力无一例外地在人二十五岁之后降临,来势汹汹。三十岁前的这五年里,陆恩慈几乎已经不奢望能和哪个男人一起尝尝,菜里鸡蛋炒散了没有。
木樨肉就是鸡蛋。木樨就是桂花。
从大陆以北到台北台南,千里万里,人们都说,炒散的鸡蛋就像桂花一样。
所以,所以,昨晚和纪荣一起喝酒、吃了平时下班消夜常点的一人食两人食,她就禁不住要说漏嘴,禁不住要有很多话想说。
“我和鞠义不会错过航班的,您放心。”
告别时,恩慈上前抱了抱纪荣,认真替他整理领处的围巾,手指顺着风衣边缘慢慢抚下来。
纪荣当时只是含笑应了,去机场的路上开始觉得哪里不对,又一时很难说清那股感觉从何而来。
夜间飞机开得平稳,他闭目养神,突然想起什么,开始检查自己西服几个口袋。
陆恩慈在他外兜处塞了一张酒店便笺纸做的纸条。
「HiDaddy,
「你的背上有好多抓痕。」
落款是:夜光恐龙。
纪荣面上露出意外的神情,但很坦然。他气声阅读两遍,平静地把它收进钱夹,只当作没有看过。
孩子回来的第二天就是除夕。纪荣接到她,将另一个女孩儿送回家,车上讨论起除夕夜晚餐的菜项。
“我的夜光恐龙纸条呢?”陆恩慈搂着纪荣的脖子问他,钻戒稳当当戴在手上。
“纸条?”男人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陆恩慈一怔,抿唇笑着望他。她轻轻抚摸daddy宽阔可靠的肩膀,靠上去:
“嗯,应该是我弄丢了…算啦。那,今晚还想喝酒,我们一起,好不好?”
纪荣喉头微微滚动,吻了吻她的手心。
“好。”他说。
-
大概因为除夕?总之这天真正来临的时候,两个人都起得很晚。
纪荣睁开眼,确认陆恩慈在身边,才起身洗漱,到桌前查看回复邮件,处理手机上未读的讯息。
回头孩子还在睡,他来到床边,刚想叫醒她,就看到陆恩慈眼睛有些肿,眼角睫毛积了点儿分泌物,看起来有些痛。
纪荣熟练地拿来药水眼膏和棉签帮她清理,动作轻缓,指腹慢慢按着皮肤促使吸收。
男人眼底浮现出一丝担忧,他垂头贴住恩慈的侧脸,唇角抵着她肿热的眼皮,良久未有动作。
很意外这天居然过得很平静,贴好春联后,两人就回房间看电影,等待夜晚的烟花。陆恩慈挑了《土拨鼠之日》,窝进纪荣怀里枕着大胸,很快闭眼睡熟过去。
醒来纪荣胸口那一片毛衣已经湿了,他似乎没注意,专心看墙上投影的棒球赛——电影早就放完,甚至被他偷偷换成比赛!
恩慈若无其事擦净嘴巴,从他胸口爬起来出去刷牙。
回来时,女孩子手里多出一条粉色羊绒围巾,她调低一度室温,跪坐在纪荣身旁给他围好,不着痕迹遮住这件不能碰水的羊毛衫上的口水渍。
“?”纪荣投来疑问的眼神。
“嘿嘿……”
恩慈低头亲他,牙膏气味还在,尝着像装饰薄荷叶的热巧。
在她的味道里,纪荣感到身体融化得很快。他抚着恩慈的下颌,微微用力将她与自己分开。
近在咫尺,他问:“眼睛怎么样?”
“我们像是在我工位上kiss。”陆恩慈忍不住笑出声:“好像偷情……”
纪荣没有笑,担忧地望着她。
“我觉得我快失去你了。”
“我还在呀。”
“不……我的意思是,”他顿了顿:“我不想说,你明白的?”
纪荣摘掉围巾,轻轻抚摸胸口那块干涸的水渍。
“所以,我的土拨鼠最后只留给我'anothersixweeksofwinter',以及这块可爱的水渍。”
他望着她,试图挽留:“不能再为我留一段时间吗?”
陆恩慈把围巾围到自己脖子上,不大能直视纪荣的眼睛:“这不由我说了算,你……别生气。”
她乖乖望着纪荣:“我不希望您生气。”
她今天懂事得过头,纪荣不想也知道是为什么。
“嗯,”老男人显然在调整自己的情绪:“现在很难做出这种事了,我的年纪而言这不是一件好事。”
纪荣垂眼把玩她的手指,极轻地“哎”了一声,道:“生气会老得很快啊
……”
陆恩慈心都化了,她眼睛一肿双眼皮立刻变得很宽,眼泪汪汪扑过来时,纪荣幻觉自己被一只哺乳期的长毛母猫袭击。
“好宝宝,好宝宝,”她使劲亲他,鼻间尽是洗发水的淡淡香气。
纪荣冷静的声音从她胸口传来:“好…宝宝?你又想用身体,让我跳过这个话题不谈吗?”
陆恩慈抱得更紧:“可我们已经到非谈不可的时候了,不是吗?钝刀子割肉只会越来越疼,与其那样,我宁可痛痛快快的,我们试一试,好不好?”
纪荣起身,把她抱起来出门,手覆住女孩子大腿后侧,轻轻摩挲她半健肌的位置:“先吃饭吧。”
夕阳才落到一半,年夜饭就吃完了。偌大的房子除了他们没有任何亲友,像世界最后为旧年遗留的一个角落。
陆恩慈洗了澡,日落时分挽着纪荣出去散步。
“我下午那会儿,做了个特别久的梦。”
她说:“我梦到我们那天没有去喝酒,你说你住在东京,于是我们干脆在夜色里坐新干线过去。”
“赶上人们下班,电车过道里挤满了人,还好我们有位置,面对面坐着。”
“梦里我一直在看你……好暧昧,是不是?但就是一直在看。你头发还没有这么灰,是黑的,穿着西服,深色大衣——你经常这么穿。我看着你,脑袋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
“我们有说话么?”
“没有,你完全不讲话,严肃得要命。梦里……我听到好多声音,我听到身后那排的情侣在分食草莓三明治;你旁边坐的那个女高中生耳机漏音,在听塞尔达传说主题曲;电车开得很快,能听到风声,以及站在行道间乘客口罩下的呼吸声。所有的声音都凉凉的,像冬天结束之后即将回温之前。”
纪荣笑了笑,轻声道:“说不定是真的呢?”
陆恩慈微微有些迷惑,以及困惑。她轻声说:“或许吧?毕竟太真。然后,我就梦到我去找你。你穿得很多,很满,手露在外面,不戴戒指。”
“然后……”陆恩慈笑着亲他,她的脸色很正常,完全看不出有未看到幻象。
“我请你去GinzaWest吃松饼。”
纪荣笑着、疑惑着重复:“松饼?请我吃吗?”
恩慈点头:“对,那里有很好吃的松饼。可是我不该请陌生人就吃一份巨大的松饼,对不对?所以你表现得很生气,问我为什么,我想你生气时好sexy,眉毛皱着,再凶也不惹人怕。”
“原来在你印象里,我是这样的。我很凶吗?”
纪荣把她抱在腿上,轻柔掩住她的眼睛。陆恩慈把他的手拿下来,望着他,道:“不用,不用。”
“让我好好看看你。”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