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恩慈摆着胳膊宕开,边游边朝他笑:“我先上岸啦!您来追我吧——”
上次他们去小岛度假,陆恩慈学会了游泳。她游得很好,清透翡色的湖水里,身段如同绵绸。
纪荣有些无奈,提了提音量,问道:“真的可以?”
陆恩慈用力踩水,仰着脸道:“完全没问题——”
纪荣点头,但还是不放心,遥遥盯着她,直到孩子湿漉漉跺着脚安全上了岸,才动身将桨板划回去。
夕阳下,灰发男人将桨板划过侧岸的杉树尖,划回岸边,他站在上面,动作很缓也很从容。陆恩慈用毯子裹住湿淋淋的身体,看湖畔粼粼的水气混着晚风,在夕阳里热热地卷过来。
海鸥的翅膀连接着群山,降落伞浮掠朝云,自上而下发烧的天光,都随着时间逐渐变回暗色的剪影,好像世界无谓阳白,动词用多也累,到来就是为着覆灭,总有这么一天。
今宵的织就物是亚麻,夕阳是纪荣身上这件不能碰水的衬衣。
一时间很难分清楚,是以年为单位的时间把目光拖出了温柔的痕迹,还是等候的决心延缓了衰老的来临。陆恩慈望着纪荣接近,他放下桨板,赤脚踩在湖滩上,裤脚不可避免有点儿湿了,湿得很干净。
恩慈爱恋地看着,什么也没说,枕着毯子躺了下去,看纪荣坐到自己身边,用那只她放在包里的口琴吹德彪西的《月光》。
这算是两人无言的默契,意味着曲子吹完,他们就结束今天,回酒店相爱。
恩慈枕着胳膊听,突然说道:“你知道女人最性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我觉得是《重庆森林》里,王菲穿爱心白T恤的样子。她当时在……洗衣店?还是快餐店,还是便利店?总之,她在那里面wave,穿很简单的上衣裤子,短发,背影能看到这里的曲线。”
陆恩慈抽出双手,顺着肋骨摸过腋下,跟纪荣示意自己身侧靠后、肩胛骨下方的位置:“从这儿——到腰——”
“我觉得很美,尤其她慢慢wave起来之后,很自由。给我的感觉就像现在,一切的……一切normal里面,突然这一瞬间让我觉得很自由,很轻松。这时候我就会想,我是为这几个瞬间活着的。”
纪荣停下,弯起眼睛:“那几个瞬间里,会有现在吗?”
恩慈笑着和他开玩笑:“当然有,我就是为了和老公在夏夜里恋爱而活着的。”
纪荣对生死相关的词总是敏感,闻言弯了弯唇角,却没说话。
陆恩慈倒不特别想这些,她靠在纪荣肩头看风景,过了一会儿,突然偏过头,用极其稀松平常的语气同他说道:
“您说以后如果有女儿,要不要就叫Queenie?毕竟我们现在就住在Queentown。”
不夸张那瞬间心里真是一颤,或者说一抖,纪荣看到夜色里陆恩慈身后远处那片水域,鸭子正在浮水,散步的狗抖着湿润的毛发撒欢,他心里的尾巴此刻也高高扬起来,为一句“女儿”,为一声“以后”。
“我确定我不会有哪一刻比那时候更高兴。”
纪荣说着,垂下头,身前陆恩慈顺从地将脸抬起来。
口琴声止,音乐停了,有镇上在此歇脚的人用吉他接上,依旧是德彪西的《月光》,柔和又静谧的一段指弹。而他们接吻,吻中纪荣什么都没有说,没有人知道依偎在草地上接吻的一双男女是谁,连年龄也被夜色模糊。
几分钟后,纪荣意犹未尽地放开她。
恩慈红着脸推他,指了指男人手里的口琴:“喜欢这种,气氛真好……想听完再回去。”
纪荣颔首,握住找了找音,看向她道:“我继续了?”
陆恩慈点头,听纪荣又不疾不徐地吹起来。
乐音低沉,湖畔吹风如梦中山巅临云,群山群雪,眼眶酸得令人睁不开眼睛。
恩慈就这样闭着眼,想象如水的夜色正照在她和恋人的脸上。
第56章 喜欢戴珍珠项链
一月末,大阪梅田,某家咖啡厅。
“最近怎么样?看你脖子这里,喏,还红着一片。”鞠义探手过来试了下温度,道:“一直不见好呢…”
前不久,关于《Sinophone》的终期答辩活动在A大学术厅举办。陆恩慈结束度假,先纪荣一步从国外赶回来,跟鞠义熬了几个晚上准备发表。
答辩后,项目顺利结项,她却因为荨麻疹复发,又进了趟医院,拖了两三天也不见好转。
纪荣放心不下,也赶回来,落地先去医院看孩子。
新西兰这季节得荨麻疹的人常有,但没谁严重成陆恩慈这样。一波又一波,来得快去得也快。
纪荣到医院时,恩慈身上第三轮的症状已经消得差不多,正昏睡着,手背隐隐见肿,透了光似的。
陆恩慈睁开眼,还在梦的余韵里眩晕,就感觉颈间偎着什么。
她睁开眼,入目首先是灰。薄薄的一层的灰色,近距离看就是深灰,到发根再变成黑色。
她是真的喜欢这颜色,忍不住伸手抓了抓,又推了推,纪荣低低叹了一声,退后,陆恩慈这才得见他的脸。
“夏天荨麻疹是常见,可你怎么病得这么重?”
他的语气不算很轻松,语罢轻轻揉一揉陆恩慈的手腕:“锁骨这里都已经是了。”
恩慈侧躺着趴在枕头上看他,笑眯眯地问:“您就这么喜欢我呀?”
纪荣一怔,眼里的担忧这才渐渐消去。他敛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喂——想什么呢?”
鞠义打断陆恩慈的回忆,不满她走神。
陆恩慈回神,从包取出个东西递给她。
“——嗯?这是什么。”
鞠义放下手机,接过陆恩慈递来的小玩意儿。
新年来得晚,立春已过,除夕还没来。鞠义放寒假在家里闲不住,拉着陆恩慈出国二轮游。
两人从关东逛到关西,最后几天都住在大阪。陆恩慈怀着微妙的恶趣味,特地要和鞠义到未来工作室所在的那栋写字楼附近一游。
城市夜景繁华,大厦内透明净。两个女孩子对坐吃甜品,陆恩慈道:
“这是一个长辈给我的。纪荣说,是香港某银行保险柜的钥匙,access次数应该没有限制,我还没看过。”
“哦,纪——荣——”
鞠义阴阳怪气:“我们出发前,老登公司年会那天,你干什么呢?”
“啊?”陆恩慈愣了一下,立刻脸红:“哎,你注意到了啊!”
那天下午,陆恩慈正好叫了鞠义来家里看电影。
毕竟是年会,chairman要致辞。纪荣仪表打理得十分正式,真是建模水平的顶级daddy。陆恩慈下楼跟他告别,没忍住又把对方推推抱抱进客卧那个小小的理衣间。
没有做,他已经要走。恩慈缠着要亲,然而才蹲下去就被纪荣提起来,她不死心,说亲不到画饼充饥也行,僵持了几分钟终于占到便宜,等老男人切实有了反应,才心满意足松开手。
很爽,大概就是短短几分钟里两个人都很爽。纪荣盯着陆恩慈片刻,无奈而忍耐地给了她屁股一巴掌,才理好裤子动身离开。
“哼,你们做了吗?”鞠义好奇,说着,把钥匙接过来。
“没有哇,才几分钟,怎么够啊!只是告别而已。”
陆恩慈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这个保险柜钥匙还有点儿像工行的,我妈妈以前在里面存些房产证件。”
鞠义琢磨着开口:“说起来,你给我干什么呢?私房钱?那我算不算你娘家人了?”
陆恩慈嗔怪地拍了她一下,凑近些,道:“你今年不是说想和叔叔阿姨去香港过年?到时候帮我看看嘛。”
鞠义嗯嗯应下,想起之前徐姨的话,心想刚好一起办了。她将钥匙放进包包:“干脆我们一起去?”
陆恩慈摇头,望向夜景,目露思念:“我要尽快回去陪长辈,时间不多了。才回来不久,今年计划在A市过年,想多陪陪他。”
“你这几个月过得怎么样?”
听到恩慈说好,鞠义道:“我想也是,老夫老妻似的躲冬,就说了离老男人近会变老,你现在的表情,看着哪里像二十岁?”
恩慈看了她一眼,纠正道:“哪有那么夸张?而且,再过不了半年我就二十一岁——”
“是是是是!”
鞠义吃了两口甜品,犹豫片刻,道:“其实我不是特别赞同你这样,他就算看不出来,年纪也有些太大了。你知道上次我陪我爸参加晚宴,听我爸说和纪总认识都十多年了,甚至我小时候还见过他的时候,我是怎么一种活人微死的状态……”
陆恩慈感到意外,世界原来能把逻辑与社会关系填充到这种程度。
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太宗诚不欺我!
她追问道:“你小时候见他,他应该四十多岁吧?那时候的纪荣,是什么样子?”
鞠义撅着嘴瞅她,等陆恩慈跟她撒娇,才勉为其难回忆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