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领命！”
王参军接下令箭退出营帐，邹玄抽出第二支令箭望向邹默，眼中带了些许殷切：“邹副将，明日两军交战之时，你领五万人马攻打镇江，一旦攻下镇江，你便是江州之战第一大功。记住，和王参军互相配合，切莫强行攻取。”
邹默猛地起身，毕恭毕敬地接下令箭。原以为经过华阳之失，上将军不会再配给他如此重要的任务。
一直以来，上将军都是一名极为严苛的父亲，对他的要求，他似乎拼尽全力也达成不了。可与此同时，他也会派给他许多适合锻炼，同时又能立下军功的任务，才让他年纪轻轻便有了今日的成绩。
此番会战谢闻，他虽没有挑战谢闻的野心，却也想一观谢闻长短。纵然不能取得半筹胜绩，也能从中习得不少用兵之法。
可前不久，他偏偏又丢了华阳镇江，按照上将军的习惯，大战之时，绝不会派新败之将上场。而今接过令箭，他突然发现，上将军对他，其实一直有着期待，尽管他让他失望了不知多少次，他都从未真正放弃过他。
“将军，默定不辱使命。”
翌日，烈阳高照，万里无云。谢闻亲领大军兵临城下，小商自城楼望去，只见一片向日甲光。耀目铁光之间，一道白衣身影稳坐中军，身侧谢字大旗迎风招展，衬得白衣身影愈发醒目，也衬得旗下士兵愈发整齐肃穆。
邹玄披坚执锐，带着三万人马立于城外。双方将领略一照面，便开始了列阵拼杀。两边将士潮水般涌向对方，无数利箭划破长空，疾风暴雨般穿透兵士胸膛。
谢闻性长巧思，一千年前便做出不少攻防武器，仅用一千兵士便逼退武帝三万大军。而今他厚积千年，更是将武备做到了极致。单看两军弓弩，衡军弩箭便比梁军快上许多，而且数量更多射程更远，在战场上占尽优势。
更重要的是，衡军几乎人人披甲，防守方面远胜过一半以上士兵身着布衣的梁军。面对这等差距，邹玄只能用人数优势勉强弥补。
见梁军节节败退，小商召出玉衡吹奏起来，一曲江北农调荡在空中，激得城下将士一个二个都红了眼眶，纷纷不顾性命地冲杀起来。
吹着吹着，小商自觉气力有些不济。她长于吹箫，从不曾出现过此等情况，按照谢闻的说法，应该是玉衡正在吸取她的生命。她走到墙边望了一眼，城下正杀得惨烈，双方都折损了不少人马。思量片刻后，她合上双眼继续吹奏。
吸取生命什么的，过段时日应该养得回来吧。实在不行，等师父回来问问师父，虽说谢闻提醒过她提防师父，可她总觉得，师父对她还是有些真情。
几番冲杀无果，邹默放弃了继续进攻。今天一大早，他便率领军队绕过几座县城，听从上将军的吩咐攻打镇江。可城内虽无多少守军，却留着不少守城器械。他率兵冲锋了几次，折了不少人马，也不曾靠近城池半分。
如此，只能先去北边攻取那两座县城。上将军对他寄予厚望，他不能再次无功而返。
邹默拍了下马背，带着兵士一路北上，不出半个时辰便拿下济县。可他没想到的是，好容易拿下的济县，居然是一座空城。刚要退出，便听得江边一声震天炮响，跟着一股洪水灌入城池，一眨眼的功夫便积了一尺多高。
谢闻竟真炸了江堤！
还未来得及思索，一道巨浪便拍了下来，城中积水瞬间暴涨两尺，眼看再过不久便能将人淹没。因为水来得湍急，不少兵士骚动起来，争着抢着要爬向高处，大量士兵因此被淹死踩死，部分人侥幸登上城墙，迎接他们的也是衡军箭雨。
邹默深吸一口气，拔剑砍下一颗头颅，让兵士安静了些许。这等境况，只能先想办法排出江水，而后寻找时机突围。身为江南名将淮阳王的外孙，他虽常年江北领兵，却也从小深通水性，且因为这个，他的亲卫无一人不会游水。
第八十二章 碎玉残身
“不行勘察便贸然进军，断送五万大军性命，邹默，你该当何罪？”
一柄长剑架在邹默颈上，剑刃还有些微颤抖。邹玄持剑立在他面前，整个人绷成一片薄刃，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冷气。
昨日他与谢闻对阵，虽未占到上风，却也和对方互有胜负，最后还迫得谢闻主动鸣金。哪知他刚收兵回城，就看到邹默反绑自己双手走了进来，头上身上，湿得像在河里捞了一遍，寻不见一点干燥之处。
看他这副模样，他瞬间想到发生了什么，经他一说，他更是气得肝胆欲裂。为了一座县城，便生生送了五万将士。原以为他性格稳重，不至犯下这等小儿之误，谁曾想百密一疏，他竟也有急躁冒进的时候。
“还请将军军法处置。”
“军法处置，好，那我便给你军法处置。”欻的一声长剑归鞘，邹玄向后震了两步，怒吼：“来人，把邹默拖出去斩了！”
“将军！”
被他一喊，满帐将士都焦急起来，纷纷开始求情劝慰：“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邹副将不过败了一场，如何能直接斩首问罪？更何况将军征战半生，只得这点骨血，而今尊夫人业已仙逝，将军如何忍心斩杀这唯一的骨肉至亲啊！”
邹玄双眸紧闭，右手死死抓着腰间剑柄，沉默许久后决然道：“我心疼我的骨肉，那些将士的父母妻儿，便不心疼他们的至亲么？更何况，儿子死了可以再有，五万将士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将军！将军若非要斩杀邹副将，下官请与邹副将同死。末将担负军情之任，未能查出谢闻迁民，才让邹副将有今日之败。”
“既然如此，末将也请与邹副将同死，若非末将不曾看出江堤阵法，邹副将何至今日大败而归？”
“军情官，王参军，你们这是……”
见他二人跪下求情，邹玄一时湿了眼眶，急忙将人拉了起来，最后又抿唇看向邹玄，冷声吩咐：“念在两位求情，今日暂且免你死罪，且拖出去重打五十军棍，他日再有疏漏，本将定斩不赦！”
两个亲卫将邹默请出营帐，片刻功夫，帐外便响起沉闷的棍声，伴着略带颤抖的计数声一下一下响起。邹玄拖着步子走回席位，半晌看不进一个字公文。听着屋外棍声，他只觉每一棍都打在自己身上。
五十军棍打完，邹默已经提不起一丝力气，最后被人架着回了自己营帐。处理伤口时，他没怎么反应，军医倒是吓得不轻，好几次险些把整瓶药粉倒在他背上。
刚包扎好伤口，杨随便闻讯赶来，看了眼他背上厚厚几重白纱，又看了眼灰斗里大堆染血的白布，泪水登时便滚落下来：“你这又是怎么一回事，怎么这次被打这么狠……”
“是我该着的，若不是我疏忽，哪里会折损那么多将士。上将军肯留我一命，我已经感激不尽，何敢奢求他从轻发落？”
因为伤得太重，邹默已经气若游丝，他勉强转过头回了杨随一句，声音小得让人听不真切。杨随抹干眼泪，掇了条杌子坐在他旁边：“什么你该着的？你当初要是不听小商部署，哪里用得着打昨天那场恶战？或者你别用镇江换她回来，也犯不着受今天这场活罪。”
“九殿下，自古未有问责副将谋士之理，若是罪责都在副将身上，要我这个主将做什么用？而且当初的部署，单看起来没有任何差错，即便有几处没有顾及的地方，也是因为我思虑不周，同出谋划策之人没有任何关系。”
“至于镇江一事，华阳镇江唇齿相依，没有华阳，谢闻要取镇江易如反掌。更重要的是，小商身负天数，又是凰尊弟子，原本就不该被人掳走。换她回来，更多是出于大局考量，同我个人私情关系不大。”
“你说这么多，还不是句句为小商开脱，处处为小商着想。不说旁的，遭了这么大的罪，她怎么着不该来看你一看。可她呢，到现在还在研究战法，眼里哪有你半点位置？”
“小伤而已，她便是来看我，也不能让我好得快些，反而还要惹她掉一场眼泪，不划算，不如待在营帐研究战法。”
“你！”
杨随愤然起身，刚要转身离去，又觉得留他一人实在不妥，犹豫片晌后坐了回去，握住他的手恳求：“别再这样了，行吗，不值当。”
“殿下，对于她，我现在什么想法都没有，差不多已经放下了。可是殿下，你阻止不了我对她上心对她好，不这么做，我总觉得心里缺点什么。”
“发现玉砚被人买走那天，我专程去了林州，一路上跑死五匹马，终于到了师父灵前。对着师父的墓碑，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能毫不犹豫地，用他的遗物换一块玉佩。想了一天我终于明白，小商已经完全填上了，我心里的一块空缺，一块师父走后，就一直梗在我心里的空缺。”
“想想看，我之所以会爱上她，应该就是因为她太过耀眼。看见她第一眼，我就觉得，她和我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这种不同，将我照得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