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半年来攒下的五两银子,一直想寄给四娘,就是找不到机会。你要是能回村,帮我交给四娘,让她好生保重。万一,万一我回不去了,她也能带着钱改嫁……”
小商接过荷包,荷包分量不重,上头还残留着赵二的体温,攥着这只荷包,仿佛攥住了一户农人的全部。她斟酌了几遍言辞,最后只说了一句:“别想那么多,好好打仗,争取立下军功,日后也能衣锦还乡。”
“饭都吃不上,还谈什么军功。你先忙自己的吧,我也有事情要做。夜深了,早些休息,过几天还有大仗要打。”
呵,她一个被软禁的人,谈什么打大仗?讨要吃食的时候,谢闻提醒过她,劝她不要带东西走,更不要说出这几日的经历,以免落人口实。可她满心以为几口吃的,没什么可做文章的地方,哪知才进军营,邹玄就套了她一通话,最后还要把她强行关押。
不过她在这边被人软禁,谢闻那边呢?虽说以他的身份,还不至于落到她这等田地,只是少不了有些人眼脏心脏,传些他的不是出去。更有甚者,还可能引发君主猜忌,寻找由头罢免他的职位。
同他相处这几日,她打心眼里折服于他的风姿,至于他那份和先生如出一辙的温良恭谨,更是让她钦慕不已。读书时便觉他与先生极为相似,都是磊落刚直的绝世大才,又都冲淡温和风骨凌然。
先生若肯入朝为官,想必也能做出谢相的成就吧。可惜无论朝廷怎么请,他都不肯出山,甘愿做晏家做个名不见经传的长老。
来到驿馆,张释将箫送还给她,笑道:“你也别怪上将军多心,这箫里确实加了符咒,不过我已经帮你去了,你放心大胆地继续用。”
“什么符咒?”
“抑灵符咒,倒不至于伤身,只会影响你使用灵力,吹得多了,阵法这一块便废了。按说谢闻也是阵法方面的绝世高手,凤凰二尊联手也只能跟他打个持平。这等实力,哪里用得着专门算计你一道?”
闻言,小商整个人都呆滞起来。在华阳时,他处处为她着想,一日三餐都要亲自过问,周到程度丝毫不亚于先生。而今看来,他这些精力,根本就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
可他明明说了,他不在意千年前的预言,不会趁机对她下手。而且他要除去隐患,大可一副药将她变作痴傻之人,在灵力这等无关大局处下手,还费那么大功夫取得她的信任,究竟为的是什么?
想着想着,小商突然想起先生对阵法的抗拒。不知为何,从林州归来以后,先生就无论如何不肯让她修习阵法,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
难道谢闻不想让她使用灵力,也是出于和先生同样的考量?他身为阵法高手,必然清楚阵法对人的影响,万一这东西对她影响格外大些,身为清楚这一点的朋友,想要阻止她用灵力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他若真想如此,大可寻个更加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她从衡国军营回来,必然会被邹玄审问,从城里带来的竹箫,自然也逃不过邹玄检验。
“若真如你所说,谢闻是想同你做个朋友,这符咒可能是另一种用处。”
“什么用处?”
“证明他对你只是利用,洗清你的细作嫌疑。符咒之事只要一说,当即便能说明谢闻居心叵测,而你只是被他利用,这样一来,上将军还有什么理由将你囚在驿馆?”
“谢闻身为顶尖高手,真要废了你的灵力,不过是掐个诀的功夫,哪里用得到这么繁杂的符咒?何况这道符咒,位置虽说不甚明显,却也没有那么隐蔽,略微一找便能找到,分明是刻意要人发现。更重要的是,它能被我轻易抹去,完全不像谢闻的手笔。”
第八十一章 甲光向日
一连半月,邹玄都在考虑如何夺回华阳,只是没过多久,他便体会到了邹默当初的困局。谢闻掐准了梁军缺粮的弱点,任他怎么叫阵都不肯出战。
“之前衡军没有城池,我们都拿不下来,眼下衡军据守华阳,又有谢闻亲自领兵,这仗究竟要如何打法?”
“休要长他人志气,他若真如传说中那般用兵如神,哪里会在此同我军僵持?”邹玄轻敲舆图,冷冷扫了适才发言的邹默一眼。
这半个月下来,库中粮草已经所剩无几,为解粮草之困,他们又在江州征走两成粮食,江州百姓苦不堪言。为了安抚民心,小商和大国师出面了几次,用谢闻的名义给谢闻泼了不少脏水。
只是谢闻之名能用一时,不能用一世,尤其是对面便坐着谢闻本尊。面对他们的诋毁挑拨,谢闻没有澄清什么,而是大开义仓平价粜粮,吸引了不少缺粮少食的百姓。渐渐地,不少人开始相信他是谢闻在世,想方设法逃往华阳。
为安民心,邹玄将江州司仓司户当众处斩,又罗织罪状,查抄了几家粮商,最后派遣专人将处理结果传遍各郡,终于得了个为民锄奸的好名声。
“报!谢闻下来战书!”
“呈上来!”
邹玄接过战书,发现是一管火漆封好的竹筒。此物乃千年前流行之物,谢闻以此传信,摆明了要报千年前灭国之仇。他取出一把匕首拆开漆封,动刀的那一刻,堂堂上将军的手竟抖了三抖。
不得不承认,身为大梁上将,他一直渴望和谢闻来一场正面决战,好看看这位古之名将是何风采。
单看衡军军容,他自认不会落了下风,他带出来的军队,也能做到卒伍行处秋毫不扰,大军过处鸟兽不惊。至于军阵谋略,他研习过所有名将事迹,也曾一度深服谢闻将才,佩服他能孤军奋战坚守数月之久,甚至还屡次突围斩杀敌军数万。
可他领兵二十余载,经历过大大小小近百场战事,战败之时屈指可数。这等战绩,如何不能同谢闻一比?
去掉漆封,只见竹筒里装着一张写满篆字的绢帛,字里行间尽显刻薄二字。先是将大梁先祖数落了一遍,又一一列举武帝并凤凰二尊罪状,最后自然而然地点明两军实力对比,半是威胁半是恳切地劝他投降。
“回去告诉谢闻,要战便好好战,自己做了半个月缩头乌龟,反来劝我军投降,真可谓大言欺人。”
使者微微抬头,像是要反驳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略略点一点头,对着邹玄短揖一礼,而后振了振衣襟便转身离去。
待使者走远后,邹玄坐直身体,轻轻敲了下桌案:“列位,谢闻约我等明日决战,不知各位可有见解?”
“眼下最重要的,便是想清楚这半个月,谢闻都做了什么。以他的性格,断不会坐等我们粮尽投降。”
“那依陈将军之论,谢闻又会准备些什么?”
小商看向舆图,发现江州除了靠近幽墟那三个郡,其余郡县皆为一马平川之原野。这等地形,极其有利于衡军自上而下顺游进攻。相对应的,想要拿下云阳镇江,则需要多费许多精力,对方占据山河之险,我等只能出奇制胜。
正面对阵,邹玄应该略输谢闻一筹,却也划不开太大差距,梁衡两军必将迎来一场恶战,届时不知要死伤多少兵士。
她与谢闻相处几日,知道他极为爱惜下属,筹谋半月不肯直接攻城,很大程度便是不愿造成太大伤亡。
想想也可以理解,谢闻再怎么蛰伏千年,能拿上战场的也只有一州之地。更何况,幽墟和中原情况不同,它周围皆是崇山峻岭,适合居住的,只有中间那一小块平地。先生说过,人口数量要仰仗天时地利,任何地方,能养活的人都是有限的。
一州之地,谢闻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从中挖出两州乃至三州之力。如果她没有猜错,他能动用的幽墟旧部,最多不过七万之数。
这点兵力,除了要攻打江州淮州,还必须拿来强攻江南第一险关回雁关。等暂时结束,还要靠这些士兵守卫整个江南。
因为最后还有这等难关,谢闻必须在江淮二州保存实力,用最小的代价拿下江淮。想要保存披甲之兵,便只能借助万物万象之兵。
“依秋拙见,谢闻极有可能谋划水攻。”
“水攻?”
邹玄皱起眉头,镇江位于沛江上游,其中更有江堤这等河防工事,确实在水攻方面有极大优势。只是谢闻旨在复国,沛江水流湍急水势浩大,倘用水攻,整个江州都将生灵涂炭,甚至还有可能伤及自家将士。
“军情官,近日衡军可有迁民行军之类的动作?”
“回将军,华阳镇江并周边县城,一切皆与平常无异,全不见大规模人口进出。”
“江堤一带可有异常?”
“谢闻去谢公祠走了一趟,本想拆了庙宇,后因镇江百姓苦苦哀求选择放弃。”
放弃拆除自己庙宇,应该是为了稳定人心。若要水攻,人心便极有可能生变,除非他做好一切准备,保证不伤百姓分毫。
“谢闻要立爱民之名,水攻应该不大可能,即便水攻,也未必会从江堤下手。不过你既然提到,我们也需要多加提防。王参军,你领五千人马去守沛县,同时紧盯江堤,但有异动即刻出兵,切不可有丝毫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