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小商向后跌了两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往年先生就是再忙,逢年过节也会在家陪她,这次竟要离开一个月之久,直接错过整个年节。
“不能不走吗?”
“不能。”
“那带我走,行吗?”
“不行。”
“好,我知道了,我等先生回来。”
小商强忍委屈,转身端起那盆温水,出门时晏清扣住她的手臂,恳声道:“小商,我也是迫不得已。”
“我知道,先生有各种各样的苦衷,各种各样的迫不得已。可我只想提醒先生一件事,先生这一走,就欠了我一整个新年。”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回来后也不曾说一句话。晏清见她眼里蒙着水雾,皱着眉将她拉住,被她瞪了一眼又颓然放手,犹豫一番后压低声音嘱咐了一句:“好好休息,我离开这段时日不要出门,尤其要提防李凤。”
小商把自己闷在床上,不去听他的声音。不知怎么回事,往日怎么听都听不够的声音,今天听起来这样刺耳。可还没过一刻钟,她就连刺耳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先生应该是走了吧,也不知她这样对待先生,先生会不会伤心。依照他的脾性,若不是万不得已,又怎会留她一人空度年节?现在这种局面,他八成也是难受的,而且她过年好歹还算在家,他却要四处奔波。
翌日清晨,小商从敲门声中醒来,忙披了衣服跑出去,开门一看,竟是供卖吃食的小二。她愣了一下,刚要掏钱便被拦了下来。
“姑娘,这些东西已经给过钱了,而且接下来两个月,我们都会来给姑娘送饭。姑娘不妨说说自己喜欢吃什么,我们也好照做。”
他考虑的还真是周全。小商苦笑一声接过餐盒,同小二道了句谢。回屋一看,餐盒里除了几样色香味俱全的吃食,还有一封先生的亲笔信。信不长,只写了几句简单的寒暄,强调了一遍不要她出门。
看样子,他是要靠这个陪她过年。按照他的风格,明间里一定还摆了十来册典籍课本,几部他精挑细选出来的话本戏文,一卷写满了篆字的红头书简。
不知为何,先生极其喜欢竹简,平日虽还是用纸,但只要碰上大事,他便一定会写在竹简上,还会把其中一头染成红色。
她在古书上见过这种标记方式,与之同时出现的往往还有阴符阴书,用长短不同的竹简区分含义,还要把一卷竹简拆成几份,分几次送出以防消息泄露。
当时读到这些东西,她便十分惊叹古人的智慧,只是今时今日,竹简都不知消失了几百年,阴符阴书之类传信方法,自然也早已被人抛弃。
先生才高于世,自然不会不知竹简之弊,如此偏爱竹简,只能是因为某种情怀。受先生的影响,她也逐渐开始喜欢竹简的清香典雅,凉丝丝地握在手里,比纸书少了一份轻盈,却又多了一份古韵。
下午,邹默来寻她,得知先生离去,当即便支了奉书过来陪她。自林州一别,她便再没有见过奉书,而今故友重逢,两人都喜不自胜,当着邹默的面便抱作一团,有说有笑地进了里屋。
接下来的几天,有奉书和先生的信陪着,小商也算过得轻松愉悦。一日,小商瞥见奉书藏了件东西在褥子底下,笑着走过去,一边挠她一边问东西是什么。奉书招架不住,只好把东西取出来递到她手里。小商定睛一看,原是个绣到一半的鸳鸯荷包。
“你绣荷包做什么呀,我看你的荷包还崭新崭新的。”
“绣来消遣,不成么?”
奉书炸红了脸,劈手便要夺回荷包。小商轻松躲过,还顺势捏了把她的小脸,笑道:“哎呀,我就看看,又不会要你的东西,那么小气做什么。”
“不过鸳鸯这种图样,好像没几个女儿家用吧。而且这只荷包的布料,好像比你身上那只要好得多。跟姐姐说句实话,这荷包是送给谁的?”
小商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递回荷包。奉书见瞒她不过,扭捏了半天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蚂蚁密谈:“送少爷身边那位王侍卫的。”
“心悦之人?”
“是……”
小商拿过荷包又看了一眼,忽然想起自己曾经想送先生荷包,当时奉书的反应极为异常,像是在害怕什么东西。
“奉书,在你们这里,女子送男子荷包,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含义。”
“在我们这里,女儿家若是同哪个儿郎相好,就要在正月十五绣一只荷包送给他,代表想要嫁给他同他共度一生;那儿郎若收了荷包,就要回一只玉镯给人家姑娘,表示他能牵着她的手,照顾她一辈子。”
说着说着,奉书声音愈来愈小,脸蛋也愈发通红。小商盯着她看了半晌,竟生出几分嫁女儿的心情,明明她还小她两岁半,结果竟是她先跟人有了同心之好。也不知那王侍卫是何等人物,能不能一辈子对她好。
“这样的话,要不你还是教教我吧,我想给先生绣一个。”
奉书先是一惊,继而马上恢复正常,有些担心地问:“你不怕扎手了?而且晏先生不是不用这些么,你绣来做什么?”
“扎也扎不了几下,绣个简单点的不就行了?他虽不用这些,可是入乡随俗,我想让他娶我,总不能就这么直接告诉他,该有的仪式还是要有的。”
“那你问过晏先生的意思吗?”
“还没呢,不过他应该会答应吧,他那么喜欢我,有什么理由不娶我?”
奉书回忆了一番他二人相处的画面,不得不认同了她的想法。晏先生对她好成那个样子,怎么看怎么不像长辈对小辈的态度。若是他们真能捅破那层窗户纸,也能成就一对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
去林州之前,她一直想着撮合小商和少爷,毕竟少爷对她那份喜欢,是个人都看在眼里。可跟她相处多了以后,她发现她并不适合嫁到将军府这种高门大户。小商这种无拘无束的性子,哪里受得了大户人家的条条框框?
更何况,她一整颗心都扑在晏先生身上,哪里有半分情意分给旁人?少爷对她再好,在她眼里也只能是位兄长。
第五十五章 夜雪孤灯
“奉书,明天就是除夕了,要不你先回去和伯父伯母团圆,把年过了再回来。”
“不行!”奉书从杌子上跳起来,气鼓鼓地望着小商,“我回去了,你怎么办?难不成把你一个丢在这里过年?”
小商莞尔一笑,将她按回杌上:“可这大过年的,你就不想父亲母亲吗?”
“想当然是想的,可我不回去,他们彼此还能有个伴,我若是走了,你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而且,她作为邹家的家生子,过年这种用人时节,即便都在将军府,她也没什么机会和父母见面,顶天了偷半个时辰的闲坐一坐,哪有时间享受除夕那顿年夜饭。
“要不这样,你回将军府一趟,把你父母接过来,我写个条子给邹大哥,他不会不放人的。”思量片刻后,小商扣住了奉书的手,见她眼中湿意,笑着捏了把她的脸蛋:“哭什么,又不是让你做苦力,还不快给你父母收拾房间。”
奉书抹了下眼泪,一点头便去了厢房,回来时小商已把字条写好。小商把字条塞到她手里,送她出门时补了一句:“见了伯父伯母,只说来这里过年便是,别提什么少爷县主的,坏了过年的心情。”
目送着奉书远去,小商心里生出几分惆怅。奉书要和父母团聚了,她的先生又在哪里呢?他倒也真是狠心,明明早就知道要走,却硬是拖到最后才肯告诉她。早些说了,让她做个准备也是好的呀。
她趿着鞋子走进里屋,从床头搬出一只小木箱,箱子里摞了十多封信,每一封都叠得整整齐齐。先生不在的这些日子,她一有空便会翻翻这只木箱,将箱子里的信从头到尾细品一遍。
一天一封哪里够看,何况他还那么吝惜笔墨,每封信都不过寥寥几行,有的甚至只有十来个字。
而且,这信一看便知是他提前写好,她翻来覆去读了上百遍,也寻不到一个字提及他的近况。
摩挲着信封,小商又拿起另一件物事——一个上好了绣布的绣圈。自奉书说了荷包的含义,她就开始学着刺绣,虽说绣几针就要扎一次手,好歹也勉强绣出了样子,可以挑战一下上元荷包。
说要绣荷包,选样式时却犯了难。太复杂的她绣不出,太简单的又都太过俗气,怎么看怎么不衬她月朗风清的先生。思来想去,她决定绣个清字上去,可选字的时候她又纠结起来,她认认真真写了几十个,竟没有一个写出他的丰采。
纠结到最后,她翻出先生留下的所有手稿,终于选出一个中意的,自己又对着那个字揣摩了半天,写出一个字形不同却得了七分神韵的“清”。两个清字一正一反,配在他身上应该合适。
傍晚时分,奉书接来了她的父母,一家三口围着火盆说起了家常。按照奉书说的,她上面本身还有两个哥哥,奈何都有职责在身,走不开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