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没个年轻犯错的时候,错了知道改便是,人都是一点一点成长起来的。”
听得年轻两个字,小商一口闷了手里那杯酒,抓住晏清手臂摇了两下:“我都没见过先生年轻时的样子,先生却从我小时候见我到现在,不公平。我要听先生给我讲年轻时候的故事,差一件都不行。”
“我年轻的时候发生过那么多事,一顿酒的功夫哪讲得完?”
“一天讲不完就讲一个月,一个月讲不完就讲一年,一年讲不完就讲一辈子,总有一天讲得完。反正我要知道先生经历过的事情,我要像先生清楚我一样清楚先生。”
晏清抿了抿唇,掰开她抓住自己左臂的双手,用了两分力气将她扶正,语重心长地说:“小商,日后在生人面前千万不要喝酒,你酒量不比我好多少。”
“我醉了?”
小商晃了晃脑袋,盯着晏清看了片刻,她觉得自己神智前所未有的清明,完全没有头晕头痛恶心之类醉酒的感受。可既然先生说她醉了,那她可能就是醉了吧,也许在先生眼里,她说的都是醉酒胡话,可她心里清楚,自己每句话都是肺腑之言。
不过醉了也好,有酒气掩映着,有些话也更方便出口。万一问来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第二天起来也能当无事发生。
“醉就醉吧,我还是想听先生讲故事。”
“也罢,你想听哪方面的事?”
小商低头盘算了一遍,小心翼翼地说:“婚姻大事,成么?”
有天璇的前车之鉴摆着,她总要先问明白先生的情况,才能决定要不要嫁给他。大梁男子一般十七八岁成婚,极少有人二十五之后解决婚姻之事。先生这个年纪,怎么看怎么不像没结过婚的人。
可他若真已成婚,她又该如何自处?平心而论,她不在乎名分,那些事情不在她考虑范畴之内。她想嫁给先生,只是因为喜欢先生,想要和先生再亲近一些,想要和先生顺顺当当在一起一辈子。
只是再怎么想,她也不能接受先生跟别的女子亲近。先生若是成了婚,旁的不说,夫妻之事总不会不做。她虽不清楚具体是怎么个做法,却也知道头一步便是赤裸相对。先生的身子,她都不曾见过真容,凭什么让旁人看去?
“我至今未婚,还没有经历过婚姻大事。”
闻言,在座三人都惊得说不出来。似他这般相貌才华家世地位样样出挑的人,怎会落到今天都不曾结婚?是当真宁缺毋滥,还是根本没有需求?
“年轻的时候太忙,一心只想着立业,全无成家的念头。再后来年纪大了,位置也变了,就再找不到合适的人了。坦白地说,遇见你之前,我同其他女子没有任何私交,所有来往皆是为了公事。”
“那对先生来说,什么叫合适的人?”
“能入我心即可。”
小商刚要接着问下去,邹默便截了话头:“婚姻之事自有天定,闲谈再多也做不得数。还是少些庸人之扰,莫要辜负美景良时。”
“也是,难得好雪好酒,不若一起行个酒令,或是说点和雪有关的故事,也好预贺明岁丰年。”杨随深望了邹默一眼,叹了口气后看向小商:“小商,你是客人,你来选玩什么。”
“我想听故事,可我讲不出和雪有关的故事。”
“我替你。反正我不会喝酒,参与不了你们的游戏。”晏清抬起头,语气神情一如往常那样温润平和,却让小商又痴了一瞬。
酒令开始,杨随上来便讲了个弃妃采雪的故事。说是有位入宫多年的妃嫔,因为犯了小错被皇上厌弃,三四年不曾见过皇上一面。有一年京中大雪,她同宫女一起采雪煮茶,刚巧碰见闲逛的皇上,当夜便得了临幸。
“那后来呢?”
“后来她得宠了一段时日。父皇爱她肤白胜雪,觉得白色与她最为相称,是以她宫里一年四季都开着白花。为了营造仙境之感,父皇还命人用白石将那处宫室翻修了一遍,放眼望去一片粉妆玉砌,别是一般风情。”
说完,杨随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末了捻着空杯略一扬眉:“代辞,该你了。”
“默只想到一个故事,说出来只会煞风景。所以就当默不曾想到,罚过这一轮算了。”
邹默刚要拿酒壶,便被杨随按住了手腕:“你这就没意思了,故事而已,说出来也就听个乐呵,这么认真做什么?”
“既然如此,默恭敬不如从命。”邹默斟酌片刻,开口讲道:“我要说的故事,和一个猎户有关。”
“这猎户家中只有夫妻二人,虽说家徒四壁,却也算夫妻恩爱。一年冬天,猎户之妻生了重病,为了挣钱买药,他日日上山打猎到深夜,可尽管如此,他也依然凑不出药钱。后来一个雪夜,猎户在山上逛到很晚,一晃眼看见一头野鹿,拉满弓射了过去,刚巧还射中了。”
“结果他走到跟前一看,倒在地上的哪里是什么野鹿,分明是他重病在身的内子。因他迟迟不归,他内子怕他出什么意外,顶着病痛上山找他,谁承想……”
邹默叹了口气,再也说不下去,一口闷了自己那杯酒。这个故事一出来,在座之人都悲伤起来。
许久之后,晏清开口道:“我要讲的故事不悲不喜,甚至还有点荒诞,是从书里看来的故事,诸位权当一笑。”
“先生请讲。”
“这故事说的是个匠人,从小生活在南方,没见过雪,也没见过冰。他想找一块完美无瑕的料子,做出巧夺天工的物件。为了找这块料子,他一路走到了最北的地方,看到一片冰天雪地,以为自己到了仙境。”
“在那里,他找到了满意的料子,花了一个冬天做成了物件。谁曾想进了春天,不过几天功夫,那东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那块完美的料子,根本就是个巨大的冰块,一到春天自然消融。”
第五十四章 绘月绣心
不知不觉,天色已近黄昏。晏清谢绝了邹默送他一程的邀请,把已有几分醉意的小商背了起来,略一点头便走进风雪之中。
一离开火盆,小商就被冻得清醒过来。她竭力睁开双眼,只觉风好像小了许多,空中雪花几乎是直直坠落,打在身上发出细微的响。一顿酒的功夫,雪已经积了一尺来高,先生一脚一脚走在雪里,留下一个又一个深不见光的脚印。
“要不先生放我下来吧,我想自己走一段。”
“雪太深,你来走,靴子里会进雪。”
“哦。”
小商伏在他背上,双手探了探他的脸庞。也不知是她手太凉还是先生冷得厉害,碰到他脸的刹那,她的手像被火烧了一样。
他应该是冷的吧,因为怕她冻到,他把自己那件斗篷也裹到了她身上。只是这种事情,问他总也问不出一句实话,她只能尽量挨得近些,把体温多传他一些。
下次再跟他看雪,一定不能这么迷糊了,定要把该预备的东西都预备上,省得让他一直操心。
回到住处,晏清身上已沾满了雪块冰碴,一双白玉般的手也被冻得通红。然而他先是重新点燃了火盆,继而脱了件裘衣,没换新衣便径直去了厨房,不一会功夫端着盆热水回来,轻声招呼小商泡手泡脚。
“水可能有些烫,动作慢些。”
“知道啦,先生去换衣服吧,省得我没冻到,你自己先病倒了。”小商捋了下他额前碎发,拧了一股冰水下来:“你看,都成这副模样了。”
晏清粲然一笑,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尖:“好,你先自己泡着,回来我有事情要交代。”
交代事情?小商皱起眉头,刚要发问,他便已出了房门。算了,等他回来再说不迟,他要专门交代的事,必不是什么小事。
两手恢复正常后,她缓缓脱下靴子足衣,将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脚泡进水里,因为已经泡了一道手,水温现在刚刚合适,舒服得她轻轻嘶了一声。
先生说,他想要的是能入他心的人,却不曾说怎样才能入了他的心,更没有说,她这样的,算不算在他心里,有了一席之地。
应该算的吧。先生说过,他想一直护着她,让她远离尘世喧嚣。她如今入了官场,后半句话已做不得数,前半句话,先生可是一直恪守了整整十年。她若在他心里没有位置,他何苦费这许多精力将她捧着,图什么呢?
“小商,你泡好了吗?”
“等一下,马上就好。”
小商手忙脚乱地把脚擦干,足衣都没来得及穿便兜上了靴子,慌慌张张跑到门前,惹得晏清无奈一笑:“急什么,又没让你赶时间。”
“我想快点知道先生要交代的是什么。”
“做好准备了?”
见他神情严肃,小商一颗心提了起来。这幅表情,等下要交代的十有八九不是好事,可箭在弦上,她又不能不让他说,只得略略颔首,直勾勾地望着他。
“从明天开始,我要离京一趟,快则上元回来,慢则二月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