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辞_叶成【完结+番外】(134)

  可人终究不能等于程序,就像小商始终不能接受叶凰的行事风格,就像谢闻宁肯受困千年也要达成昭帝遗愿。

  历史上出现过许许多多的叶凰李凤,却也涌现过数不尽的小商谢闻。前者顺势而行俯瞰众生,后者逆流而上坚守本心。因为各人有各人的立场,我不会过度指斥前者,但是我始终相信,后者才是历史最大的意义所在。

  因为众所周知的意外,去年我在家里思考了大半年人与自然、人与天命,后来开始查阅灾荒相关的资料,我对这个命题有了一些新的认知。这些认知加深了我对故事的理解,让我有了续写结局的欲望。

  《临江辞》这个故事,说到底是与自然磨合的故事,中二一点说,是个问天的故事。故事中的每一个角色,无论大小,都被天地变迁日月轮转推动着,都被迫或者自愿接受了各种命运的安排,而后开始或抗争或屈服或享受的一生。

  查阅资料的过程中,我看到一组触目惊心的数字,从春秋时代开始,我们就平均不到两年发生一次灾害,且灾害的发生出现趋烈趋频的态势,及至隋唐宋元,仅水旱两项灾害之和便有近千次之多。

  面对如此频繁的灾害,我们的先祖也总结了各种防灾救灾经验,其中不少经验直至今天仍在使用。看到这些,震撼之余,我更多的是痛心。要多少鲜血和泪水,才能堆出如此辉煌的救灾历程。

  某种意义上说,整部农业时代的历史,就是一部满纸悲怆的抗灾史。而且值得深思的是,伴随着人对自然的改造,灾害的发生频率和影响程度也在不断增大,甚至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自然灾害也依然影响着生活的方方面面。

  这个时候重新审视结局,就有了几分天命难违的意味。可如果这就是结局,似乎又过于悲观绝望。

  天地无情,是以卧龙跃马终黄土;人间有意,终究道路争瞻汉相坟。能被口口相传的历史,毕竟还是有温度的。

  那么这样的温度,故事里的人又是如何看待?正文里小商提过一个问题,谢闻是否后悔和她相遇,她给出的答案是自己后悔了,对方嘴上不会说后悔。

  小商的后悔,更多是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会爱上谢闻,只不过不会轻易放他离开。对谢闻来说,应该确实有一定程度的后悔,可真的让他回到当初的酒馆,他可能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收养小商。

  所有情节,从他们相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写好,想要没有后来的波折,除非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遇见。

  可没了开端,谢闻也没了动心的机会,只能从此孑然一身游走天涯,以仁爱之心看待芸芸众生;小商也没了成长的可能,只能就此沦落风尘。

  以小商的相貌天赋,应该会被鸨母着重培养,让她长成一代名妓。只是那样的小商,决然没有现在清澈的目光,更不会有现在逼人的灵气。

  所以这个假设里,谢闻和小商的交集,可能仅限街上对望的一眼。那个瞬间里,她开了窗他抬了眼,她看到他高华无比的气度,一时乱了芳心,他望见她沉鱼落雁的容色,一时滞了身形。

  或许在这一眼里,两人都有了些微的动心,只是也仅限于此。谢闻不可能因为一面之缘踏入青楼,小商也没有机会逃离魔窟来到他身边。所以隐士依旧孤身一人闲看世间,花魁依旧倚门卖笑任人攀折。

  『人皇篇』谁主沉与浮

  瑶台上,两位神君相对而坐,正中摆着一副青玉棋枰。面对扑面而来的杀气,执白的神君沉思良久,终于落下了手中棋子。

  “王这一子,可以算得悟性惊人。”同她对弈的神君抿唇一笑,“若非?王初学,牧恐唯弃子言降一路。”

  “帝君说笑了,纵观帝君平生所为,但有千折不挠之举,未闻望风而降之迹。倘若帝君真是轻言放弃之人,断无可能走到今天的位置。”

  “一局棋而已,弃了便弃了,不舍小的,如何能来大的。”

  姜牧敲了两下桌案,缓缓把棋子按上棋枰。这枚黑子落得极为巧妙,虽说损了一片活棋,却也开出一条生路。

  看他眼睛不眨一下的落子,?慢悠悠地吃了口酒,心头掠过眼前男子的一生。此人出身王族,本该享尽荣华,不料少时遭弃,竟于异国他乡漂泊多年。几经辗转,伶仃少年回归宗庙,迎来的又是明争暗斗剑影刀光。

  这样艰苦的磨砺,换做常人,怕是早就折在了荒郊野岭。可他非但没有放弃,反而还长成了一代雄主。

  而且,他并不甘心止步于此,他想要更高的位置、更大的荣耀、更多的瞩目。哪怕他的灵力已经足够登上天界,他也不愿成为数十人神中普普通通的一个。

  “所以你的选择,就是斩断灵源导致天下大乱?”

  姜牧的手顿了一顿,抬眼望向对方,冷声道:“该来的总是会来,?王登天之时,应该也想过人族的未来。”

  “灵修一道,根本不可能万世长存。我在诸夏的时候,天地灵力已经消耗殆尽,阵法师更是到了末路穷途。”

  闻言,?陷入了沉思。整合天地灵力之时,她确实想过人族前路,也明白灵力注定有耗尽的一天。

  与其他物事不同,修灵一道极其以依赖天赋。从一开始她就明白,不是所有人都适合修炼,更不是所有人都能靠灵力维持生计。

  没有修炼准绳的时候,修炼者和无灵者差距还不是那么大,可一旦各种阵法大行于世,无异于在阵法师和一般人之间隔了一道天堑。

  以往灵力只能是虎豹的利爪和獠牙,被他们用以获取食物和领地;现在灵力将成为无往不胜的寒刃,让他们在丛林和原野中所向披靡。目之所及皆为蝼蚁之后,部分阵法师会把目光投向人族中的弱者。

  最好的东西,永远是最有限的。为了占有它们,人族必然走向自相残杀。从准绳设立开始,人族就注定分成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阵法师不断提高自身灵力,以期永远站在世界之巅,其余人不甘落后,转而投向其他以求抗衡阵法之力。

  “我登基那年,诸夏各地发生了十多次暴动。各地奴隶黔首联合在一起,想要打倒那些高高在上的阵法世家。”

  姜牧声音略有些低沉,显然是陷入了往事。他登基时年纪不大,虽说也是凭着自己的本事,终究还是少了阅尽千帆的泰然,乍一下遇见这种大事,难免产生无力颓丧之感。只要最后能找到出路,一时的低迷都算不得什么。

  “可按理来说,你身为诸夏的王,最应该选择的是设法平乱,而不是斩断灵源拉平二者差距。出身王族的你,本身就是阵法世家的一员。你借用了世家的力量,同时也需要依靠他们维系自己的地位。”

  “我的地位,并不需要借助他们的力量。”

  他声音很轻,又透着不容置喙的气度。?莞尔一笑,在枰上敲下又一枚棋子:“看来你对自己的亲人没有一点认同。”

  不过也是,身在王族,寻常人家的父慈母爱,对他来说无异于最大的奢求。十多岁的孩子,对抛弃自己的父母有些怨气,再正常不过。

  “我只是觉得不应该。”

  这位年不满五十的君王抿了一口酒,闭上双眼开始了自己的回忆:“在宫外那几年,我认识了不少穷苦百姓。他们也很有想法,很有智谋,只因为天生不能修炼,就不得不沦为阵法师的奴仆。”

  “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却落到了犯人才会有的境地。和我一样,我当年什么都没有做,只因为母妃不够得宠,就成了他们争权夺利的牺牲品。”

  “所以我开始思考,有没有一种方法,让整个诸夏不再以灵力为尊。恰好这个时候,大国师告诉我,天地灵力开始衰竭,不少阵法师都开始走火入魔。”

  姜牧停下来倒了一杯酒,在棋枰上按下一枚黑子。这枚棋子让棋面为之一变,所有原有布局皆被打破,混乱中蕴含着无限生机。

  “你发现阵法力量过强,单靠联合奴隶,只能是自取灭亡。想要灵力不再为尊,只能削弱灵力的影响。”

  “没错。”

  “可接下来你又陷入了新的两难,徐徐图之,计划不可能达成;贸然出手,不仅会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还会引发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

  的声音没有什么感情,以至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感慨。她拈起一枚棋子,略一思考后按了下去,将整个棋面变成进退两难的死局。

  姜牧迟疑着握了一把棋子,墨玉在他手中摩出低沉的响:“长痛不如短痛,说是两难,其实有的只是一路。”

  “天地倾颓后,你靠玥石弥补了一部分。”

  “可是单靠星仪,并不能达成一劳永逸的结果。”

  姜牧握紧拳头,墨玉棋子在他手中一粒一粒滑落,最后他掌心只剩了孤零零的一枚。他捏住这枚棋子,悬在半空停了半晌,最后落在危险至极的一处。

  “所以我只能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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