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说，师父已经做了阶下之囚，要他们用梧城换师父一条命。
“换吗……”
因为早有准备，小商并没有太过慌乱，可话一出口，她才发现自己声音是何等颤抖。已经很好了，不是吗？起码谢闻还愿留师父性命，梧城本就岌岌可危，被攻破不过是早晚问题，用来交换师父，是极为合算的一笔交易。
“剑印皆在你手里，换不换该由你决定。”
李凤身躯僵直，一双凤眼直直盯向案上羽毛，目光锋利得仿佛能把羽毛穿透。师父一出事，他的心也乱了，身上再寻不到往日里飞扬跋扈的样子，反而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的野鸡。这样的李凤，确实也不适合主持梧城事务。
“可说到底，我终究也只是个外人。于公，你是梧城城主；于私，你是师父的丈夫。换不换师父回来，最好还是你亲自做主。”
小商摘下佩剑放到岸上，又取下印信推到李凤面前。见她如此，李凤目光略晃了一晃，似是在掂量如何决断。
“依小商之见，大局已定，梧城注定支撑不了多久。而今谢闻肯放师父一条生路，已经足以见其诚意。不若将梧城交付与他，结束江南这场混战。以谢闻之胸襟才华，断不会亏待梧城百姓。”
“谢闻谢闻，一口一个谢闻，你把你师父放在何处？你师父疼你护你，现在她幽囚受辱，你竟只会说些冠冕堂皇的套话，什么大局已定什么梧城百姓，说到底，还不是一早就盘算着怎么投降？”
刺啦一声，手中布帛被他夺走撕裂，跟着他又撕了几下，直到布帛完全化为碎片，才把碎片尽数丢到了地上。见他这般孩提动作，小商一时语塞。文书这种东西，又不是你撕了便不顶用，发妻还在人家手里，不去想如何救援，反在书信上头撒气，真是毫无道理。
“我才打了鸣鸾谷一战，烧死了衡国一万精兵。凤尊若觉得小商一心投降，大可收回兵权自己去和谢闻对阵。”
“师父有难，我自然也焦急万分，可焦急顶得甚事？又不是我一着急，谢闻就能把师父完完整整地送回来。我说那些话，不过是分析一番现状，想要找一个最合适的法子解难。怎么，莫不是你不愿交出梧城？”
小商坐正身体，死死盯住李凤的反应，只见他两眼通红双唇紧抿，一手扶在架上支撑自己，一手落在身侧攥紧拳头，手背赫然可见道道青筋。
师父出事，他肯定比谁都难受，比谁都心疼，一时情绪失控也是在所难免。可在她看来，谢闻肯用师父交换，已经是天大的宽恕。先前他和师父都觉得谢闻不会放过自己，而今谢闻愿意手下留情，哪里还有拒绝的道理？
“小商，你真觉得谢闻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们？”
李凤咧嘴一笑，笑里是浓到扎眼的嘲讽：“谢闻在乎天时地利，却从不会把天地放在首位，在他眼里，最重要的永远是人。”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活着，就会一直梗在他心里。你还好，你身上没什么负担，心志又不大坚定，谢闻这种面慈之人，不会对你追杀到底。”
“可我和凰儿不一样，我们背负着守护大梁的职责，千年前又违背人皇神令出兵衡国。就算谢闻不计较灭国弑君之仇，也不可能不考虑我们对大梁国策的影响。你说过，谢闻无心朝政只求归隐，可依照他的性子，隐退之前，定会把各个方面都安排妥当。”
被他这么一说，小商也警惕起来。现在能确认的，只有师父在他手中，至于是死是活，是伤是全，他信中没有提到半分。万一交付了梧城，换回一具尸体，他再对他们赶尽杀绝，他们又能用什么对抗？
眼下这局棋，所有优势皆在对方手中，他们无论落子何方，似乎都只是无谓挣扎。就像多年前她和先生对弈，纵她绞尽脑汁费尽心力，也只能看着先生大杀四方。
唯一不同的是，棋局完败，顶多影响半刻心情，还能动些心思耍赖，还能收拾好心情慢慢磨练棋技，总有胜过对手的一天。可战场落败，送进去的就是无数血肉之躯。没有人允你撒娇耍滑，更没有人允你重来一次。
先生总说，棋场如战场，前者为心中之兵，后者为眼前之士。可心中眼前，差距又何止一星半点。下棋之时，只需考虑枰上棋局，可打仗之时，将领却顶不得太大作用，最后的胜负，往往定在在战场之外。
她能指挥的只有几千人马，能动用的只有一城之力，这样的条件，如何与做了一千年准备的谢闻比拼？
“那师父她……”
不能直接交出梧城，又不能跟对方硬碰，心机谋略也未必比得过人家，每条路都被堵死，真不知该去往何方。现在想想，去幽墟的时候，师父大约就没想过活着归来。本就是争取一线希望，又怎会考虑自身安危。
可身为徒弟，只要师父不再做屠城之类的混账事，她还是希望师父好好活着。毕竟先生不在身边，真心爱护她的人，也不过那么几个。世间真情何其稀少，和她这一段师徒缘分，她这辈子都不敢忘怀。
“只能尽力争取一把了。或者，从谢闻那里下手。”
“谢闻？”
“对！”
李凤两眼放光，一副恍然开悟的模样。他一掀衣摆坐到她对面，敲着桌案拆解起来，语气极为激动：“我们所有困境，无非都是因为谢闻，世上若没有谢闻，早在一千年前诸夏便已经一统。现在也是，若非他紧追不放，凰儿又怎会危难至此？”
“所以，只要杀了谢闻，凰儿自然得以保全，衡国也会不攻自溃。如此两全其美之法，为何我直到今日才想到？”
“你疯了！”
小商拍案而起，看他的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万万不曾想到，她还在想如何救援，他竟已对谢闻动了心思。且不说谢闻是何等小心谨慎的人，单一个灵力阵法之能，便是他们两个加在一起也望尘莫及。
何况他还是衡国丞相，在衡国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他若有事，衡人定不会轻饶大梁，极有可能挥师北上为之报仇。谢闻纵死，衡国也还有其他能臣干将，强过满朝皆是蠹虫的梁国不知多少。
“小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事到如今，我已不想关注其他，只想保住凰儿。她若有事，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复仇。”
“谢闻虽强，为人却过于死板，前些日子又是召雨又是杖刑，不知把本源伤到了何等程度。阵法师本源受损，等于是暴露了心口，本尊只需略施小计，定能让他有来无回。”
李凤声音冰冷语气残酷，竟像已经成竹在胸。小商紧紧盯住他鹰隼一般的眼神，手掌不自觉按向了案上羽毛。师父若是知道他这般癫狂，不知又会做出何等反应。
第一百零七章 丹心点墨
“怎么，你不愿意？”
李凤抚了下腰间玉箫，看她的眼神充满寒意。小商打了个寒噤，默默坐回了案边。就他这个疯疯癫癫的模样，但凡她敢说半个不字，都会被直接打成谢闻内应。
“我自然是以师父安危为先。只是谢闻生性小心谨慎，做事之前总能想到各个方面，凤尊打算如何设计于他？”
“这你就不用知道了，我只求你不要站到谢闻那边。梧城布防皆系明君一身，君若临阵倒戈，凰儿便只能身死魂灭。”李凤冷冷乜她一眼，犹豫片刻后收走了金剑印信，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
他果然不信任她。从她公然对谢闻表示欣赏开始，李凤便对她留着三分心眼，而今牵扯到师父性命，他更是对任何人都存着怀疑。
她和他一样，也想救师父于水火，可他营救师父的法子，着实让她不敢认同半分。真要算下来，师父本就欠了谢闻不少，谢闻杀她天经地义。更何况师父见擒，还是因为主动探查幽墟，谢闻不过是被迫防御。
这样的情况，谢闻能下和谈文书已是不易，再行暗算之举，怕是只会把自己搭上。也不知李凤要用什么法子，竟有信心除去伤了本源的谢闻。
“陈将军，大国师来了。”
“快快有请。”
自上次吃酒以来，她便和大国师见面甚少。听说她主动担了文书一职，负责收集处理各地传来的消息。近日战事吃紧，她怕是也忙得焦头烂额。
不多时，张释走进书房，脸上不见半点平日的随性恣意。小商呆滞一瞬，颤声问：“出什么事了吗，大国师。”
张释苦笑一声，摇摇晃晃地坐到她对面，抓过茶杯猛灌了一气，闭上眼喟叹一声回答：“小商，江州没了，整个江南都没了。”
“那邹大哥和杨大哥呢？”
“江州守军，全军覆没，邹代辞战死，任之重伤离开，现已回了堰都。”
一支笔落到案上，笔上浓墨染污了半张白纸。一滩殷红淌在纸上，看上去仿佛将士们洒在沙场的热血。
因为谢闻来到梧城，齐兆接管了江州战事。本以为江州那边会轻松一些，哪知齐兆也不是好相与的角色，仅仅一个月功夫，便打得邹大哥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