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苍龙的诘问，他说：我只相信事在人为。
若天意仅在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要来这等天意又有何用？人非草木刍狗，岂能任由天命作弄摆布？昭帝也好，江州百姓也罢，他们都不曾做过伤天害理的恶事，反是获得胜利的梁国，做下了不知多少丧尽天良之事。
他生于市井，自小无父无母，全靠街边乞讨才得以保全性命；后来他进入王府，也不曾得到任何优待，全靠昼夜苦学才得以崭露头角。在昭帝的指示下，他入朝为官，也是从小小县令做起，一步一步靠着政绩登上宰辅之位。
辛劳半生，也不见上天给他半分悲悯，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奋力拼搏而来。即便要谢，他也只会感谢全他性命的老叟，感谢予他信任的昭帝。
时至今日，前者已经不在人世，所留唯一心愿便是他好好活着；后者国破人亡，临终前留下一方玉印一道诏书，命子女尊他为父，更予他自取之权，要他把持朝政兴复大衡，达成君臣二人立下的豪言壮语。
听完他的讲述，苍龙沉默起来，过了许久才郑重道：“本尊确有一法，可为你争取千年时间。可这一千年里，你的行动也将同时受限，即便你中途后悔，也必须被困幽墟千年之久。代价如此之大，丞相可要三思而后行。”
“倘如是，那便谢过足下重恩。”
见他执意如此，苍龙也不再劝说，而是给了他一卷阵法图本，还向他详细讲解了七件星仪的功效和安放地点。最后，苍龙笑着留下一句话，便化出原形径直飞向了幽墟群山。遮天龙影在山上盘旋十日，终于布成萦绕着苍龙之气的潜渊大阵。
此时他打开图本，才晓得凝成苍龙之气，竟要付出魂飞魄散的代价。苍龙临终之前，留下的那句话是：
公既义无反顾，我又何惜此身。
得此昭昭之心，他一时生出无尽慨叹，本想长歌当哭，落笔却只觉语言苍白。更何况，眼下也远远不是哀恸的时候。新到幽墟，所辖残部不满，幽墟之人不服，多得是事情要他亲自处理，哪有时间悼念昭帝苍龙？
是以尽管悲痛万分，他也只能尽量削减葬礼规格，只求一切安定以后，再腾出手来亲自扩建昭帝陵寝。
站稳脚跟后，他一边妥善治理幽墟，逐步谋划复国之事，一边派人前往梁国打探消息。如他所料，梁国千年以来只出过寥寥几个明君，大部分时候皆是庸常之辈治理天下，有时还会出现荒淫无道之君主，致使百姓民不聊生。
近年来尤其如此，放眼梁国境内，处处皆是流离失所的平民。这等境况，愈发坚定了他收复失地的信念。出兵江南，上报昭帝知遇之恩，下解黎庶流离之苦。
“凰尊万金之躯，自然不会在乎平民百姓。既然如此，想必凰尊也不会在乎自身灵力，前日闻失手毁了凰尊本源，还望凰尊莫要介怀。”
说这话时，谢闻笑得极为清朗，却还是刺痛了叶凰的眼睛。她修炼千年的本源，竟被他用阴谋诡计毁得干干净净。毁完也就罢了，还能厚颜无耻地要她不要介怀。天下之大，恐怕也只有他如此阴险狡诈。
“这些杂事，本尊自然不会介怀。那也请谢相不要介怀昭帝苍龙之事，以免失了蕞尔小邦的体面。”
叶凰一边言语刺激，一边紧盯着他的脸庞，果然在他脸上寻到一抹杀意。说来也怪，以他对她的仇恨程度，本该直接将她碎尸万段，就算另有图谋，也不该只废去她的灵力。现在的情况，分明是有所留情。
“本阁不杀你，是担心你和姜牧另有约定，若是意外身亡，可能于诸夏有害。”
“谢相放心，现今世上，系着天地平衡的也只有七件星仪。朝灵之死不会影响天地平衡，谢相无须有任何顾忌，完全可以直接除掉本尊。”
叶凰笑着向前一步，拖出一串沉闷的铁链声响。谢闻按住腰间宝剑，沉声道：“本阁留你另有用处，你便是想死，本阁也会保住你这条性命。”
“可就算另有用处，似乎也不用如此厚待本尊。谢相心里，可是有什么顾忌，以至于不敢过度伤害本尊？”
她不知道谢闻在顾忌什么，可依照他一贯不留余地的作风，没有万不得已的原因，绝无可能对她有所厚待。衡国这边，一切皆在他的掌握之中，那这个牵制他行动的事物，就只能落在大梁这边。
大梁境内牵制过衡国的行动的，满打满算也只有一个小商。昔日小商遇险，晏清毅然返回营救，不惜触碰机关重伤濒死。
能执行这般重要的任务，又有那样出众的才干，晏清在衡国定然地位非凡。若他不想要小商伤心，留她这个师父一条性命，似乎也是情理之中。横竖灵力被废，她再不能担当朝灵之任，对衡国已经没了威胁。
可究竟要何等地位，才能让谢闻改变心意网开一面？
叶凰再度打量了谢闻一遍，平心而论，这人确实生了一副顶好的皮相，再配上万中无一的气度，难怪几天共处，便能让小商几乎倒戈。
不过小商好像说过，她对谢闻有好感，更多是因为他和晏清风姿相似才华相匹。若以此论，他二人不同的地方，似乎只有相貌声音身份地位。
对谢闻这等高手来说，相貌可以伪装，声音可以改变，至于身份地位，晏清的身份，从一开始便是假冒而来。
难道说？
叶凰捏紧衣袖，默默垂下头，不敢让谢闻看出半点端倪。如果晏清是谢闻所扮……刚想到这一可能时，她只觉得荒谬无比，可仔细一想，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说得通那些漏洞，解得清那些巧合。
十四年前，谢闻感知天璇异动，选择易容潜入大梁，用晏清的身份参与战事，取得粮马专营之权。因出阵不易，他选择留在大梁部署战事，所以晏清每隔几日便要出游一趟，为的便是安插各地人手。
如此算来，就连邹玄郡主之死，可能都是他预先埋下的伏笔。这等谋略胆识，难怪有扭转乾坤之力。可惜天道当前，不容任何人挑战它的权威。谢闻如此逆天命而行事，就只能等待天道降下惩罚。
于是他遇见了小商。当年的小商，不过是个八岁大的女童，偏能轻易走进他的心房，让他耗尽心血抚养长大。他这样惯会做事做绝的存在，碰到和小商有关的事情，便是处处掣肘处处畏手畏脚。
害怕小商伤心，担心小商难过，舍不得小商受苦半分。动了情的谢闻，和平时几乎判若两人，哪怕短兵相接，都不能单单把她看做敌将。这样的他，再也不是那个坚不可摧的谢云止，只要碰见小商，他便会暴露最脆弱柔软的所在。
第一百零六章 片羽归桐
一连几日，衡军都没有动作，也不知谢闻在盘算什么。不过按照梧城的情况，谢闻确实也不需要再做什么了。因为梧城已是孤城一座，朝廷不肯继续下拨粮草辎重，现在的梧城，所有军需都即将告罄，顶多再坚持半月之久。
前几天李凤渡江借粮，最后也是无功而返。莫说借粮，就连买粮都难度极大。因前线战事吃紧，各地粮价都涨了不少，大宗货物更是翻了一番。现在不光梧城缺粮，邹大哥那边也没有多少粮草。
起先她还想找晏家帮忙，结果李凤告诉她，粮食涨价一事，本身就是晏家主导。数百年来，晏家从不会在战争灾祸中取利，都是竭力配合官府积极参与运粮，不是这样，晏家也不会轻易取得粮马专营之权。
可是现在，晏家竟跟其他无良商家一样，也做出哄抬粮价之事，逼得军前将士无粮可吃。究竟是晏家换了管事，还是暴露了唯利是图的本性？先生身为晏家长老，也不见管管这种行径，非要让整个江南落入敌手。
不过也存在一种可能，晏家不认为他们能保住江南，不想让战事持续下去。话说回来，她又哪里有信心保住江南？还不是像大国师说的一样，尽人事而后听天命。
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多少努力空间，只看师父能否拼出一线生机。她时常会想，自己这么拼命打仗，为的究竟是什么？明明不想有多少伤亡，自己手上却沾了无数鲜血；明明期盼百姓安居乐业，却非要在仁义之师面前负隅顽抗。
如果师父真能扳回一城，她或许也不会这么用心，甚至还会考虑放水。梁国朝廷已经病入膏肓，衡国朝野却是欣欣向荣，两相对比，傻子都知道该选哪个。
甚至从心底来说，她并不希望师父成功。可师父若是暴露了，极有可能连性命都无法保全。那样的深仇大恨，谢闻又怎会将她放过？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声音极为紧促，显然是有什么急事。小商抬头一看，来人竟是李凤。他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手里还攥着一只竹筒。那竹筒颜色极深，上面还有火漆封口，同当初谢闻下战书时用的一模一样。
竹筒被递到小商手上，一打开，一片流光溢彩的羽毛飘落在案。看见羽毛，她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抽出布帛一看，内容果然同师父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