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来说,承诺皆为浮云,未来皆是幻影,唯有眼前清酒美人值得她停驻片晌。可即便是清酒美人,也不能完全留住她的脚步。她不想做出改变,却也不想放弃什么,只能就这么清醒而昏沉地活着。
连带着爱她的人,也都会被她的漠然刺伤。
这一瞬间,小商突然理解了杨大哥的无力。大国师什么都明白,却又什么都不在意,她来去如风,全不管枝叶如何为她晃动。
可即便如此,杨大哥也坚持了七年之久,甚至还一心想着与她永结同心。这份情谊,已然热烈到天地可鉴。
“那七年以来,难道你就不曾有过一点动心?”
张释身躯一震,极为迟缓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窗前,感受着刺骨的寒风。风声猎猎,裹着她极为细微的诉说,一齐灌入小商的双耳,最后在她心头炸开。
张释说:“有的。”
“怎么可能没有,我又不是铁石心肠。”她话音里带了几分嘲讽,又带了几分无奈:“可婚姻一事,从来不是两情相悦那么简单。”
“我也有过互约终身的情郎,我们甚至还定了亲,换了信物,可即便如此,也还是逃不过鸳鸯两处飞的结局。民间欢情尚且如此,何况最是无情的帝王之家。我信他能矢志不渝,可我不信他背后的天家。”
“小商,陛下当时只给了我一条路,他要我放弃祭司之位,改名换姓去做任之的侧室。入社稷坛以来,我为大梁立下多少功劳,可在陛下眼里,张恕己就只值这个价钱。为了他的儿子,他可以毫不犹豫毁掉我多年辛劳的成果。”
“他们说,这叫不记我失节之过,他们还说,这叫圣心仁慈皇恩浩荡。”
张释转过身来,脸上赫然印着两行清泪。她半仰着脸,好容易才问出一句:“小商,你说说,这样的浩荡皇恩,我究竟要如何接法?”
见她如此,小商再说不出什么,只得走到她身边,帮她擦去脸上泪水。纵她早就知晓天家无情,听她声泪俱下的控诉,还是惊得五脏六腑都开始抽痛。
难怪她能一眼看出朝廷的阴谋,亲身经历过的残忍,总是比旁人体会得更深刻些。就算当年她还不是大国师,也已经身居祭司之位,这样一位重臣,皇上便忍心让她放弃所有,改名换姓去做一名侧室。
更重要的,陛下要她做侧室,分明是要留住杨大哥正妻之位,等时机合适,再为他择一位王公之女,让他名能为皇室出力,实能拥心悦之人。杨大哥不愧是整个后宫最得宠的皇子,竟能让皇上为他算计到这等程度。
可他这般算计,又哪里考虑过大国师半分?对他来说,大国师是儿子贪恋的玩物,不是他年轻有为的重臣。
“皇上这般决断,杨大哥又是何等反应?”
“他跟陛下闹了一场,险些和他断绝父子关系。我不想看他如此牺牲,找机会拦住了他。再后来,就像你看到的这样,我没有放弃什么,他也没有收敛自己,一切都跟最开始一样。左右想想,就这么处着,也未必不能过一辈子。”
横竖她的一辈子,已经剩不了几年。等她离世,任之也不过三十来岁,虽说青春不复,却也正当盛年。到那时候,就算他不想成婚,陛下也会为他寻一门合适的亲事。
那女子,定会比她年轻貌美,也会比她温柔体贴,可能不到三年功夫,任之便会将她忘怀,转而同新人海誓山盟。
这样也好,她耽误任之这么多年,等她离世,任之也该追求自己的幸福。有其他女子陪着任之,她走得也能放心一些。
可不知为何,每每想到此处,她就会生出许多不舍。她不想离开任之,更不想任之去找别人。若能再偷二十年岁月,她宁肯放弃所有风月,也要将他留在身边。兴许,她早就开始离不开他,只因他一直守在身后,她才没能发现心之所在。
若她没有落入社稷坛,若他不是生在帝王家,他们二人,或许还能真真正正长相厮守。可若当真如此,他们也未必会有相逢的一日。
“可杨大哥他,分明是想要一个结果。他不想这么不明不白下去,他想名正言顺和你在一起,还想让你少受些流言蜚语。”
“我知道,只是这些年来,他已经为我付出太多,我不想再要旁的东西。”张释转过身来,撩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苦笑道:“更何况,我是时日无多的人,他若同我成婚,日后再娶,就只能续弦。”
“杨大哥不会续弦的,他的眼里,只装得下大国师一个。他若能接受续弦,这七年就会把婚成了,断不会守你到今日。”
如她所料,张释笑了,笑容里尽是悲凉:“小商啊,我真羡慕你的年轻。这些话,只能说明你没有经历过世事,但凡你多看几段人间疾苦,也该明白,人心是多么容易生变的东西。眼下他喜欢我,我也信他这份心,可以后呢?”
“我百年之后,单凭一份回忆,我又能在他心里待上多久?更何况,我也不忍他孤独终老,我只想他活得幸福,哪怕我不在人世,也能像现在这样没心没肺。”
“大国师,我看过人间疾苦,也知道人心易变。可疾苦之间,总有人幸福快乐地过了一生;易变之间,也总有人能守住那份坚比金石的不渝真情。”
小商握住张释的手,轻轻将它们拉到自己心口:“旁的不说,就说同我们对峙的谢闻,君前一诺,让他坚守了整整千年。他手下的兵士也是,纵然烈焰焚身,也不曾失却半点士人风骨。”
“有这样一群人在,又有什么理由不去相信。杨大哥已经心甘情愿坚持了将近八年,这些年来,他同样顶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想过放弃,更没有想过旁人。这样的真情,为何不能相信一次?”
“你担心的,无非是自己寿数不长。可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尽量多活些时日,非要提前十多年开始谋划。”
“大国师,你也不过二十九岁,就算你只能活到四十,也还有十一年光景供你珍惜,十一年的时间,什么不可能发生?万一天数有变,阵法师寿命不再受限,你现在开始筹谋,岂不辜负了杨大哥一片热忱?”
她一番苦劝,终于让张释有了些许动容。张释抽回手,再次把目光转向窗外。此时一阵清风袭来,带来一阵飒飒的响。
响声过后,张释说道:“好,我尽量。”
寥寥四字,声音轻得宛若鸿毛,话语却重得可比山岳。得她此语,小商心中巨石终于落了地。她也望向窗外,一片峥嵘之间,数点白色营帐落于山脚,虽看不清营间将士,却看得出谢闻扎营法度。
现在这个时辰,师父应该已经身处潜渊,也不知谢闻会不会发现。倘若谢闻折回幽墟,师父恐怕性命难保。
第一百零四章 血影深狱
兴许是因为人迹罕至,这几座山连条小路都没有,走的时候必须踩在碎石乱草上。石头有些潮湿,草叶也挂着露水,细看过去,旮旯里还挤着形形色色的菌子。看样子,不久前刚下了一场大雨,让整座高山都浸染了浓浓秋意。
一路走来,机关没有遇见几个,泥坑倒是踩了一堆。往日碰上荒山,她都是直接飞越,可脚下群山却不能如此,有潜渊阵在,莫说飞越,就连攀登都极为凶险。
又走了一段路,叶凰终于发现一件大事:阵中地势会自己变化,根本看不出身在何方。她用灵力探了下日头,发现真正的太阳已被掩盖,此刻浮在空中的,是潜渊阵自身凝出的虚幻之日,用以误导闯阵之人。
乍一看,这轮虚幻之日几可以假乱真,仔细观察一番,白日周围隐隐可见一线血光,仿佛在昭示阵法的诡诿和可怖。
血线白日,晏清曾经提到过。他说,这轮虚幻之日主要有两大作用,第一是斩断时间与方向之感,白日当空,光亮不改位置不移,完全消弭光影在阵法中的作用;第二是记录所遇机关凶险程度,血线越明显,也就意味着机关越恐怖。
眼下血光只是隐约一线,可见她还在潜渊外围。她努力回忆了一遍晏清留下的阵图,又将灵力散至四方,终于寻到破解机关的重点所在。
砍去那根旁逸斜出的树枝,眼中景象随之一变。原本烈日当空的白天,顷刻变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片晌功夫过后,那轮白日再次出现,此刻血光已有三分之宽,看上去仿佛渗入白玉的污浊之气。
开始了。
按照晏清的阵图,叶凰极为谨慎地铺开灵力,透过灵力,她可以看到数千条蚕丝一般的细线,它们横七竖八地拉在半空,完全挡住她前行的道路。
数千条细线里,只有一条是最为关键,只要将它抽去,这一关自然得过。可若不慎碰到其他,只会顷刻之间化为飞灰。
晏清说过,龙族阵法不同于凤凰一族的精致繁复,他们更追求宏大和规整。是以龙族所有阵法皆依四象八卦而设,想要破解,重点便在方位之变。只是她身在阵中,完全无法感应方位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