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小商自觉失了分寸,却还是把四样果品都尝了一筷子。张释见她一脸窘迫,笑着倒了杯酒递过去:“想吃就随意吃,我只是怕你把零嘴放凉。果品本就是冷的,稍微放一放也没什么,你可以搭配着来。”
“按说凤凰府吃食也不差,你怎么吃得这般紧迫。以往晏清在时,你也是这么吃东西吗?”
“先生不许我饭前吃零食。”
三下五除二解决掉手中吃食,小商再次拿起筷子,却发现已经吃不下什么东西。张释无奈一笑,递过一张帕子让她擦嘴:“难怪你家先生有这种规矩,就你这个馋猫样子,由着你吃零嘴只会耽误正餐。”
“他不光饭前不让我吃,平时也很少让我吃零嘴。”
先生在家时,一日三餐皆有定数,极少允她放开吃喝。吃饭上面,她只有点一道主菜一道素菜的权力,旁的都只能由先生做主。
用先生的话说,她这种饮食不知节制的人,若是允她放开手脚点餐,不出半年就会鼓成蹴鞠。彼时她刚要反驳,就意识到自己确实管不住嘴,顿时没了话音。转念一想,横竖先生做饭都会按照她的口味,点与不点似乎也差别不大。
说起来,她也有段时间不曾尝过先生的手艺,除了在衡军那几日,其余时候吃饭,多少会有些食不甘味。
“不让你吃是为你好,零嘴又不能当饭吃。”
张释说得随意,小商听着却冷了神情。她放下筷子,抿着唇向外望去。如张释所言,这座酒楼位置极好,坐在楼里,不仅能俯瞰整个梧城,还能隐隐约约看到山脚。还军山下,无数白色大帐一字排开,一看便知是衡国人马。
“我知道,他做什么不是为我好?可就算是为我好,也该跟我说清楚吧。平日里一件小事他都能解释半天,轮到去留之类的大事,他竟一句真话都不肯跟我讲。只想着为我好,可曾想过在我心里,究竟喜不喜欢这些好……”
“他这个样子不是一次两次,从去年进京开始,他就变着花样瞒了我不少大事,生怕我紧张一点,生怕我难受一点。可他瞒下这么多东西,怎么没瞒下他离开我的事实。说好了一辈子护着我,现在呢?”
感到心头酸涩,小商竭力睁大双眼,却还是阻拦不了泪水的淌落。张释递上一块全新锦帕,她接在手里道了声谢,却没有动手擦去眼泪。许久之后,一阵朔风灌入厢房,吹干颊上泪水,只留一道浅浅的痕。
“抱歉,我刚刚失言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小商归还锦帕,眼周已然通红一片。见她如此,张释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帮她再倒一杯清酒。
在她心里,应该也明白晏清的意图,之所以瞒她,无非是有更重要的考量。只是感情上的事,从来不是只要明白就可以。更多时候,是你什么都知道,却依旧心存执念;是你什么都清楚,却依旧心有不甘。
换个思路想想,晏清又何尝真想瞒她?只是人活一世,多得是无可奈何,大多数人,都只能被世事裹挟,做不到从心所欲自在而行。
“没事的,我虽没遇见过晏清这样的人,却也懂得你的心意。今天拉你出来,就是想帮你排解一番,让你抛开一切大醉一场。”
“我家先生说过,借酒浇愁,皆是自欺欺人之举。喝醉了酒,顶天了释然一夜,次日醒来,愁绪半点不减,头痛却添许多。”
话刚出口,小商便发现张释脸色一沉,忙补充道:“我不是说你,大国师潇洒风流,更兼千杯不醉,自然不会靠酒色消愁。在大国师眼里,饮酒不过是闲暇取乐,同先生所言浇愁之举全然不同。”
“说便说了,犯不着急着否认。我的酒量,起先并没有这么大,浇愁多了,酒量也就练出来了。不过等酒量炼成,自己也离不开酒了。”
张释自嘲般地一笑,又倒了一杯酒倾入口中。小商看着她动作,一时生出几分担忧。先生说过,有人饮酒多了,便会染上酒瘾,从此以后再也不能离酒。
“别担心,我吃酒只是因为想吃,不至于没了酒就活不下去。只是我老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想要早点东西把它填满。吃酒也好欢爱也罢,都是想找块地方,让自己暂时歇上一歇,强杀一直沉在泥地。”
十四年前,一场灾荒,几乎改变了她的一生。先是战乱四起,随之全家见诛,最后还被世交赶出林州。辗转来到京城,又是投亲无门寻友无路,只能被迫落入社稷坛。
小商虽没在社稷坛底层待过,却训练过那帮半点规矩不讲的阵法师。社稷坛若都是这种货色,大国师刚进去那两年,不知要受多少活罪。
所幸身在泥淖,她也守得住那份青云之志。不过几年功夫,她便成为上一任大国师的亲传弟子,其后一路高歌猛进,年仅二十六岁便担了大国师一职。
这样的人,就算热爱酒色,也不会一味沉迷。她胸中自有一股英雄之气,不会因俗世风月停住脚步。
只是可怜了杨大哥,爱上这等女子,少不得要添许多难眠之夜。不过也好,杨大哥心悦大国师,甘愿为她伏低做小;大国师的身边,也刚好缺一个不顾世俗非议,一心一意怜惜她的温驯男子。
在社稷坛之时,她听过不少大国师的闲话,无非是说她一介女子,又担着大国师这等要务,不该如此不顾礼教,大行蓄养面首之类有伤风化之事。
她虽不喜欢大国师的做法,却也不敢苟同他们的非议。朝中不少重臣姬妾过百,都不见半点流言传出,大国师不过养了二三十个面首,既不曾贪墨钱财,也不曾耽误国事,个人选择而已,如何扯得上有伤风化?
不过这等名声一出,朝中也无几人愿意同她交友,除却公事往来,国师府总是门可罗雀。没了这些应酬,她也落得清静,干脆在府里酿起酒来。
可她一开始酿酒,杨大哥便有了理由登门。籍着吃酒的借口,杨大哥三天两头便拜访一次,动不动便宿上一整夜。
当日与大国师闲谈,说到此处,大国师便没了下文。当时她不解其意,现在想想,杨大哥留宿那些夜晚,应该也是两人共谐鱼水之欢的情迷之夜。
思及此处,小商又想到了自家先生。那日她吻了先生的唇,只觉得先生唇齿间泛着一股暖意,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离他近些,好品尝更多甘美。可惜先生只想如何抽身,全不肯同她完成那一吻。
下次遇见先生,她定要把那个吻继续下去,再不容他有丝毫退缩。
“想到哪里去了?我看你脸上,怎么带了几分春意?”
闻言,小商霎时炸红了脸,愣怔许久后挤出一句:“在想杨大哥和你。”
第一百零三章 平地波澜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张释抿紧双唇,直着一双眼看了她半晌,又接连灌了几杯酒下去:“这些事情,你想我做什么,回头找到你家先生,跟你家先生直接弄去,莫要牵连无辜。”
“晓得了。”
小商怯怯低头,不敢看她的表情,可才反省不到半盏茶功夫,她就又不怕死地开始发问:“那大国师,我记得临走的时候,杨大哥说要娶你,你究竟意下如何?算下来,你们在一起也有七八年光景,怎么还没把名头定下来?”
张释捏紧杯子,竭力压住泼酒的冲动,冷声道:“你这丫头,自己先生不在身边,就来操心旁人的私事。若真是闲暇太多,就尽早回去钻研战法,别再影响我吃酒的心情。”
“别呀,我也是好奇嘛。”小商扣住她的手,呢喃着胡乱叫了一气:“大国师,国师姐姐,阿云大美人,小商也是一时失言,阿云姐姐大人有大量,不要跟人家一般计较了嘛。”
小商本是明朗婉转的声线,听上去教人神清气爽。可一旦她刻意把声音放糯,便能轻易让人酥了半边身子。听罢这番胡言乱语,张释再无心神思虑其他,所有念想都落到了眼前少女身上。
“我没怪你,只是我和任之,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
“那复杂又复杂在哪里?”
张释轻呷一口酒,缓缓说了一通她和杨随的过往,最后总结:“他从一开始就想同我成婚,为此退了不知多少婚事。可我的名声,一直为皇家所不容,他想同我成婚,首先要过宗法礼教这一关。”
“我知道这个,我更好奇的是,大国师心意如何。你二人若真同心,自然能有破解之法,我只担心大国师无心停驻,平白浪费杨大哥一番心意。”
“心意不心意的,又能顶得甚事。七年时间,他若能有办法,断不会到现在都说服不了陛下。”见她眼中仍有急切,张释笑着倒出一杯酒:“至于我,眼下这样生活,对我而言已是极好,身为国师,我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哪里还有精力寻求海枯石烂。”
张释一番陈言,堵得小商说不出一句话。初见大国师,只觉她明艳霸气;后来再见,又觉她放浪形骸;而今看来,她分明是接触天数太多,看淡了人世纷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