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天白胖起来的喜兰看着消瘦下去的丈夫,很是心疼。她总是劝他不要两头跑,就住在学校宿舍,家里的活儿嫂子、爸和哥哥们回来也会帮忙干的。凡江却不同意,他总是笑着安慰妻子说,自己愿意来回跑,还说有了盼头,别提回家的路上多开心了。只要她们娘俩好好的,自己辛苦点儿也高兴。
白天凡江上班去,二嫂不止一次地当着公公老古的面,笑着对喜兰说,我们兰儿就是有福,嫁了这么个姑爷,天天当宝儿似的宠着,一点儿苦也不舍得兰儿吃,真是前世修来的福。
老古本来就十分喜欢凡江,婚后凡江的一言一行更是深得他心,虽然他是个有些大男子主义的老人,也觉得男人不该对老婆言听计从,但放到女儿女婿身上,他又觉得自己的闺女,受多少疼爱都不过分。凡江,真是难得的好女婿,有见识,会疼人,以后即使自己去了,也能放心把喜兰交给他。一想到这些,老古就格外想念自己故去的老哥们儿。
出了月子,凡江也放暑假了,两口子买了大包小包的礼物送走了这一个月辛苦帮忙的二嫂,开始了自己带娃儿的生活。
小孩子长得真快啊,前一阵还躺在襁褓中大声啼哭,转眼间就能在炕上爬来爬去。孩子一旦能独自行动了,带孩子的辛苦就瞬间加倍。喜兰和凡江经常要从隔壁叫来老古一起看着令谦,以免他在大人忙碌时从炕上掉下来。
喜兰有时候冲着凡江抱怨,这孩子什么时候能长大,什么时候能让咱俩省心啊!一旁的老古总会笑着说,可别盼,一盼哪,孩子眨眼就大了,人就老喽!
晚上,睡觉前,令谦总算安静下来,每到这时,凡江总会拿出《唐诗三百首》读给他听,喜兰笑说,他能听得懂吗?凡江答,能,小孩儿只是不会说,都能懂。
说来也奇怪,在念《咏鹅》时,凡江说一句“鹅,鹅,鹅”,令谦却也真的在喜兰怀中含混不清地“哦哦哦”地附和,弄得喜兰和凡江苦笑不得。
从五言到七言,从唐诗到宋词,凡江念的内容越来越多,令谦也在这好听的念诗声中长大了。真的像老古说的那样,小孩子的长大就是眨眼间的事情,你前一天还担心他爬着爬着从炕沿儿上掉下来,第二天,他就开始蹒跚学步;你上个月才给他买的小虎鞋,穿着还松快,这个月小老虎撑成大胖虎也无论如何装不进那小胖脚;几个月前他还拽着你的手,磕磕绊绊地往前踱,几个月后你就得在他身后跟着跑。
人总是不记得自己长大的过程,总是在某一天忽然意识到自己长大后,怅然地思忖:自己究竟怎样就长大了。可一旦有了孩子之后,你会清晰地看到他每一步的成长过程,同时也能明白地了解,自己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过来的,可仍会觉得生命的神奇。喜兰和凡江也是如此,在令谦身上,他们似乎又经历了一次成长。
草木会枯荣,生命有盛衰。在令谦逐渐茁壮的过程中,老古也在一点点老去。就好像,老古年华的枯竭是为了滋养令谦生命之树的繁盛。在令谦没满两周岁的时候,老古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老古是在睡梦中离开的,没有任何痛苦,表情平和而安详。医生给的结论是自然死亡。那也让喜兰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即使不生病,不遭遇意外,人终归还是要去的,自然死亡,死亡对于已经出生的人来说,就是自然而然的必然。逝者长已矣!
一九六零年,凡江学校的新职工宿舍建好了,专门分配给已婚教师,每个月交一些房费就能入住。两边的老人都已经不在了,凡江和喜兰决定彻底搬到县里生活。
离开那天,走在儿时每日都要跑过无数遍的土路,喜兰哭了,凡江也沉默不语。他们知道,有些岁月,就如同这阵阵扬起的尘土一样,停留再久,也终有消散落地的时候。故土难离,终须离,村里的岁月,终于在老一代逝去后,画上了难圆的句号。
第9章 儿女往事
县城的生活温馨而忙碌。
没人帮忙看孩子,令谦被送到了校职工家属幼儿园。每天的接送由凡江负责。喜兰则天天奔波在职工宿舍和厂子之间,她也考虑过辞掉花圈厂的工作,在家专心带孩子,但迟迟没有决定,还是有些不甘心吧,喜兰不愿意像之前村里许多女人那样,每天就是孩子、日子,每个月眼巴巴地从丈夫手里拿钱。
在这方面,凡江对喜兰没有什么要求,她愿意在家或是上班都行,只要她开心。凡江从未看轻过妻子,相反,他很尊重她,喜兰也因为这种尊重而更加要强。
每天清晨,喜兰早早起来准备早饭。各式的粥、煮鸡蛋、馒头、小菜……一周七天,巧妙搭配,不重样。虽然没有什么复杂昂贵的菜式,但热腾腾的,落胃又舒服。
凡江心疼喜兰,总是说去食堂吃也是可以的,她还能多睡一会儿。喜兰总是说,食堂的哪有自家做的合口。在家吃早餐这件事,喜兰一直都很坚持,她总觉得,早饭吃完,一家人就要暂时分开,直到晚上下班才能再见到,这中间有如此漫长的一天。在她眼中,早上的餐桌不仅仅是个餐桌,更像是个月台,每天都在上演着无声无形的告别。
凡江听喜兰说起这套理论,笑说她如果再多念几年书,一定是个女诗人或是哲学家。喜兰笑而不语,如果当初她继续念书,真的成了个女诗人或是什么家,此时此刻,她的丈夫还会不会是眼前这个男人?令谦还会不会到来?无从而知。命运的岔路口看似给每个人都提供了许多的可能性,但其实你还是只能选择其中一条路来走,这样看来,许多看似偶然的机缘巧合都不过是命中注定。
凡江什么都好,就是不会做饭。喜兰也不强迫他学,反正自己乐于下厨。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他俩的工资都不高,但喜兰就是有办法让一家三口的饭食简单而丰盛。凡江觉得她很了不起,在他看来,能用有限的资本将生活打理得有序而丰富是种本领,喜兰在这方面,本领超群。
凡江的本领不少,有了孩子后,带孩子成了他一项新的、了不起的本领。也许是身为老师的缘故,也许是性格使然,凡江带孩子很有耐心。喜兰单位远,每天吃完早饭,都要先离开家。最开始的时候,令谦对于这种告别十分不适应,于是,那段时间,每天早上,孟家都会上演一场凄惨的生离大戏。
令谦小手勾着喜兰的脖子,仰脸着小脸儿,张着大嘴哀嚎,喜兰虽也不舍,但又不能不走。但她毕竟不是那种缠绵之人,抬手想要拽开令谦紧锁在她脖颈间的手,几次无果,眼看上班要迟到,喜兰一急,脱口而出,你小子,撒手!你妈我是去做花圈,又不是去火化,我晚上还回来呢!你赶紧给我撒开!
令谦自然听不懂花圈和火化是什么,更分不清这两件事物有什么区别,但母亲生气了,他还是看得出来的。也不知道随了谁,令谦丝毫没有被母亲的怒容震慑住,反倒紧了紧小手,继续将喜兰脖颈扣得死死的,小小的身体紧紧依偎在喜兰的怀中,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倾泻着自己的离愁别绪。
凡江在一旁只觉得好笑,但为了妻子的怒火不再升级,他总是走到这一对母子跟前,蹲下来,握住令谦的小肉胳膊,轻轻地说,令谦听话,爸爸带你坐飞机,然后去托儿所看媛媛,让妈妈去上班,上班挣钱回来给令谦和媛媛买桃子。
听到这话,令谦先是止住了哭声,然后偏头看向父亲,接着胳膊一点点松开,凡江趁机双手托住儿子的咯吱窝,将他整个从喜兰的怀中脱离。然后冲喜兰眨眨眼,示意她赶快走。喜兰又好气,又好笑,边理衣服边逃出家门。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便是父子独处时间。所谓的坐飞机,就是凡江托着令谦举过头顶,在屋里转来转去,这个动作能暂时让儿子忘记妈妈已经出门的事实。也不知道是飞翔的快乐让他暂时忘记离愁,还是令谦的头彻底被转晕了,总之这一招很好使,而且后劲儿还很大——令谦成年后差点儿被招去当飞行员,虽然最终因为视力不合格没当成,成为了一名司机,但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到处转圈。
飞机坐得差不多了,该出门完成第二项事宜——带着桃子见媛媛。媛媛是凡江同事方琢家的女儿方媛,和令谦同岁,在托儿所同一个班。媛媛是一个长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小姑娘,自来卷,发量惊人。人如其名,脸蛋圆圆,眼睛圆圆,就连一笑起来露出的酒窝也是圆圆的。
方媛是令谦在托儿所最好的朋友。俩人的结缘还是因为令谦和喜兰头一次的母子分别大戏。那是令谦第一天上托儿所,凡江和喜兰特意一起送他,在家说得好好的,不准哭,表现好回来买糖吃。可是,一路上兴高采烈的令谦在父母把他交给阿姨的那一刻,神情风云突变,惊天动地的哀嚎响彻托儿所走廊。
第一次送孩子上托儿所,凡江两口子都没什么经验,急得不行,虽然阿姨一再说,你俩走吧,一会儿就好了。凡江还是在走廊踱来踱去,就是不忍心离开,喜兰又是着急又是不舍,站在一边直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