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你轻轻的吹，海浪你轻轻的摇，远航的水兵多么辛劳......”秀莹跟着磁带轻声哼唱了起来。
“你也喜欢这首歌？”令谦笑着问。
“喜欢。而且我大哥就是海军，所以每次听到这歌儿，总感觉是唱给他的。”秀莹微笑着回答。
就这样，两个人打开了话匣子，从秀莹的大哥聊到了彼此的兄弟姐妹，又说了半天双方单位的待遇问题，等秀莹到地方的时候，刚见过第二面的两个人，已经对彼此的家人非常熟悉了。
秀莹下车前，令谦问她一会儿办完事儿怎么回去，秀莹说她有个表姐家在这边，晚上住她家，明天早上单位来车再回去。
令谦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笔，又从驾驶室里找到一张纸，把自己单位传达室的电话以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上面，递给秀莹说，“如果明天你们厂车来不了，你就给我打电话，我送你回去。”
秀莹愣了一下，笑着接过那纸，一排阿拉伯数字上面写着“孟令谦”三个字，她抬眼看着令谦，问，“你叫孟令谦？”
令谦点点头，“叫我小孟就行，我们厂的人都这么叫。”
“那，小孟同志，再见！”秀莹笑着冲他挥挥手，转身走进了县委大楼。
令谦看着那个子不高，但很匀称的背影，喊了一句，“你叫胡秀莹吧？怎么写的？”
“古月胡，清秀的秀，晶莹的莹！”秀莹没有转身，边走边清脆而响亮地回答着。
胡秀莹，秀莹。令谦用笔在手心里写下那三个字，看了看，笑了。
这就算认识了。之后，令谦每次去二厂送货的时候，总要顺便去会计室看看秀莹在不在，有时候还会给她带一盘新出的流行歌曲磁带。俩人偶尔会一起吃个午饭。
去的次数多了，传达室曹师傅开始打趣起来，“小孟啊，是不是调到我们厂里来了？”而于厂长也自然看出了端倪，直接说，“小孟，你看，是你来二厂，还是让小胡去一厂？”
听到这话，令谦总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他和秀莹没有正式开始恋爱，至少谁都没有说起过“处对象”这几个字，就是觉得挺聊得来的。自从和方媛分手后，令谦就没有和哪个姑娘这么聊得来，如果说和方媛有话说，是因为彼此有太多共同的回忆，那么和秀莹，应该就是缘分和默契。
在认识两个多月后的一个周三，令谦接到了秀莹打到一厂传达室的电话。电话那端，秀莹说，自己正在令谦厂子旁边的一个小公园等他，有话跟他说。
不知怎么的，令谦竟然觉得有些紧张，放下电话的时候，他感觉手心都是汗。和师傅请了个假，出了厂，向往北一百来米的小公园走去。公园不大，白天大家都上班，所以人不多。令谦远远地就看到在凉亭里坐着等他的秀莹。
“你怎么过来了？今天不用上班吗？”令谦问。
秀莹没有回答，微笑着盯着令谦看，这一盯，把令谦看得有点儿发毛，脸“腾”地一下红了。看他这幅样子，秀莹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一笑，令谦更慌了，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直问秀莹“到底什么事。”
秀莹看了一眼令谦，问，“你觉得，咱俩现在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这一问，让令谦一头雾水，也更加手足无措起来。他隐隐地觉得，秀莹今天来的理由肯定不简单。
“问你呢，什么关系？”秀莹追问。
“朋友...好朋友。”令谦犹豫了一下，答道。
“什么样的好朋友？”秀莹的追问还在继续。
令谦感觉秀莹的问题就像一个拿着武器的人正在追杀自己，一路躲闪，终究还是被逼到了墙角。
“就是很好的朋友。能一起聊天那种。”令谦支支吾吾地说。
“能一起过日子吗？”
“轰”的一声！令谦感觉自己的脑腔炸开了，秀莹的问话，无疑就是那个扔在他脑中的炸弹。他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姑娘，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她口中问出来的。可是旁边再无第三人，秀莹正微笑地看向他，脸微红，目光却无比坚定。
“我数十个数，要是你不回答，我就走了，当我没问过。”
十...九...八...七......一！
令谦没有开口，秀莹的目光黯淡了下来，起身要走，令谦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轻声说，“能。”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秀莹脸更红了，抿着嘴直乐。
“我说能！我能和你一起过日子！我想和你一起过日子！”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令谦把秀莹拽进了怀里，紧紧搂着她，大声地表白着。
这年的十一，令谦和秀莹举行了婚礼。
令谦的婚事来得突然，喜兰和凡江从知道儿子恋爱到操办婚礼之间只隔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对于令谦的新对象，老两口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毕竟认识的时间太短，不太了解。但既然两个孩子已经决定了，就随他们去吧。
几个弟弟妹妹倒是很兴奋，毕竟自己家里，第一次有人结婚。别人倒还有限，令美对秀莹嫂子格外感兴趣，尤其是她那些漂亮的裙子。
一年之后，令谦的儿子小虎出生，添丁进口，凡江和喜兰这才切实地感觉到了晋升为爷爷奶奶的喜悦。
第15章 琐碎婚姻
结婚之后，令谦从孟家搬出，和秀莹住进了父母为他们准备的婚房。婚房是联排平房院落中的一个，八九十年代，在当地很流行这样的住房结构，一个岔路口进去，左右各一排住户区，每排有十户左右，两家之间隔着一道院墙，邻里之间既相互熟识，又相对独立。
房子在令谦所在的吉庆县，距离秀莹上班的泰源县有些远。小虎出生后，为了上班和照顾孩子方便，秀莹托表姐把自己调到了吉庆县的一家食品厂，依然是当会计。
按照后来年轻人的说法，令谦和秀莹应该算是闪婚。机缘巧合下的相遇相识，电光火石间的恋爱结婚，一切都发展得很顺利，但似乎又太过顺利。
喜兰过去总是教育子女，人这一辈子，吃多少亏、享多少福，都有个定数，年轻时候太顺了未必是好事，反倒是在能吃得了亏的年纪把亏吃完，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令谦小的时候，不太理解母亲的话，总觉得，谁还巴望着吃亏呢。婚后，他才开始慢慢懂得这岁月沉淀下来的箴言。
和上一段恋情不同，令谦和秀莹的恋爱没有漫长的岁月作为依托，来好好了解彼此。仅凭着缘分使然的好感，和荷尔蒙的冲动，两个人就决定在一起了。婚前看到的都是彼此的优点，即使是缺点，也仍旧选择性地忽略。婚后，是实实在在的朝夕相处，过去生活轨迹不尽相同的两个人，如今要在同一个屋檐下开始共同的生活，其实是很难的一件事。当激情遇到生活琐事，一开始还能勉强招架，再往后，激情越来越少，琐事越来越多，激情被琐事消磨殆尽，爱情在婚姻面前溃不成军。
婚前，令谦觉得秀莹伶牙俐齿，能说会道，很招人喜欢。婚后，他开始有点儿害怕妻子那张巧嘴，尤其是儿子出生后，每天孩子哇哇的啼哭声加上秀莹的唠叨声，让他心烦意乱，恨不得自残双耳，落个清静。
婚前，秀莹认为令谦憨厚老实，踏实肯干，很让人放心。婚后，她开始埋怨丈夫的过分实在，厂子里好几个司机，每次最远、最难走的活都派给他，他也从不抱怨，完全听厂里的安排。给厂里干活是按月发工资，跟你跑了几趟、跑了多远是没关系的，谁都挑轻松的，偏偏他孟令谦不挑，这不是傻吗？省下时间回来照顾老婆孩子不好吗？
婚前，令谦觉得秀莹对谁都是笑脸相迎，一张嘴能哄得所有人开心，父母肯定喜欢。婚后，他发现，妻子有点儿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她的笑脸相迎有时候是皮笑肉不笑，对谁热情，对谁冷淡，心中都是有个小算盘的。
婚前，秀莹认为令谦话不多，但心里有数。婚后，她开始嫌弃丈夫嘴笨木讷，不光不会说些好听的情话哄自己，还有些大男子主义，每次到公婆家吃饭，出门前，他总是嘱咐自己多帮着干点儿活。虽然公婆不怎么让自己干，但丈夫的态度还是让她很不满意。
婚前令谦觉得秀莹漂亮、会打扮，婚后却嫌她太爱打扮，每个月的工资总要花很大一部分在服和化妆品上。婚前秀莹认为令谦朴素、会过日子，婚后却嫌他抠门儿，不懂得生活，没有情趣。
当然，这婚前婚后的种种不同不是一朝一夕出现和暴露的，而是在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的平凡生活中渐渐滋生与显现的，尤其是很快有了孩子之后，更加忙碌的生活，让他们二人无暇从美好的恋爱回忆中捡拾对方的好。就这样，所有过去的美好，一路走，一路被遗忘和丢弃，所有现实的不满，一直在，一直被放大和累加。
在小虎两岁的时候，两个人爆发了最大的一次争吵，几乎要离了婚。在那之前，两人一直小吵不断，却都没有动过离婚的念头，都是初次走入婚姻，不明白婚姻为何物，总以为可能婚姻就是这样，或者等孩子大了，就慢慢好了。于是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过下去，争吵一直有，但都不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