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刻鲸舟_雨楼清歌【完结】(95)

  骆明歌冷冷道:“我倒还没伤到走不得路。”言毕快步走离。

  段妄笑道:“可惜,可惜。”却如在戏台上一般,踱步甩袖绕了个圈,才转身离去。

  卓红瞧在眼里,隐隐想到了什么,皱眉不语。旁边冷竹道:“咱们也走吧。”如今“世外轻舟”秘笈在段妄手中,她虽不愿和漏鱼同行,却也别无良策。

  那老者寻思一会儿,也待追向李舟吾,却被左迟挽留:“老尊者,臣听殷林说,此前你老人家本在讲解山壁上的剑术,便请继续为众兵士讲完可好?”

  远处,沈越步履一顿,终究放心不下这老头儿,索性返回来道:“老前辈,你可是想通了‘世外轻舟’的传人是谁?那严画疏狡诈得很……”

  老头儿摆摆手道:“严小子并未骗我,只是我曾吩咐他,让他代我来骗我自己罢了。”

  沈越听得疑惑,老头儿颠三倒四地解释许久,沈越才明白:原来老者也觉这“世外轻舟”一式是个活物,昔年在李舟吾接陈樗一剑时,却传递到了李舟吾身上,如今李舟吾虽未修练此式,但此式却也蛰伏在他体内,未曾离去;唯有杀死李舟吾,这活物才会另择其主,使得陈樗的真正传人现于世间。

  “方才李娃儿被鲸舟剑派的内劲所伤,也是亏得这活物护体,才未脏腑崩裂而死。”老头儿乐呵呵道。

  沈越只觉离奇,实不怎么相信,他关心的是李舟吾安危,便道:“这么说,老前辈仍是要杀李大侠么?”

  老头儿唉声叹气:“杀是要杀的,可怎么杀,何时杀,可难住我啦。”瞥一眼沈越,拊掌道,“小子心思灵活,不妨帮我想一想。”

  沈越当即道:“一言为定。晚辈一定认真想想此事。在晚辈想清楚之前,老前辈可切莫和李大侠动手。”

  老者笑道:“好好好,那好得很。”

  沈越暗松了一口气,告辞转身,数丈外徐捕头忽道:“沈兄弟,你……”他惧怕江湖武人,先前一直站在殷林身旁,不敢稍离,更不敢贸然开口,此刻见沈越要走,却涌起一阵不舍。

  沈越一怔,等了片刻,见徐捕头也未说出什么,便道声“保重”,奔向李舟吾那边;心头晃过往日在秣城徐家吃早饭的光景,却像是说书人口中的久远故事了。

  少顷,众人回到松风镇上,周樘、孙佑仍为李舟吾愤愤不平,不时咒骂几句朝廷;冷竹从客栈里买回纸笔,求请段妄抄录秘笈,却又被段妄大剌剌搪塞过去。

  沈越正要去和李舟吾说话,却被卓红悄声唤去僻静处,卓红道:“沈兄,我有个、有个猜想,总觉得还是应当说与你……”沈越道:“卓兄请讲。”

  卓红想了想,道:“沈兄,我知你费心收集了许多旧门派武功,但是段妄前辈搜罗的武功门类,却比你还要多,是么?”

  沈越点头:“不错,段前辈武功比我高,本事也远比我大,自能收集到更多武学,创出‘暗河’。”

  卓红迟疑道:“……也许,还有更快的法子能得到这些武学。”

  “什么法子?”沈越好奇道。

  卓红却转口道:“我今日听段前辈说话,似乎他会唱戏。”

  沈越一愣,回想段妄在讲述幼年往事,以及乍见“世外轻舟”秘笈时,确曾发出过戏腔,笑道:“段前辈言行狂放不羁,有时真如戏台上的戏子一般。”

  卓红“嗯”了一声,却又换了个话头:“七年前,师……佘象让我去见嵇师哥时,曾说他在‘鲸舟剑派和漏鱼两边都已布置稳妥’。”

  沈越苦笑道:“卓兄,你这东一句、西一句,我可有些——”说到这里,心中咯噔一下,想起在润州曾听卓红讲过他童年时在戏班的经历,脱口道:

  “你是说,段前辈也出身于那个戏班,是佘象的手下?”

  “我从未在戏班里见过他,”卓红挠头道,“也许他是在我记事前就离开了戏班。”

  沈越念头飞转,倘若段妄掌握的各派武学是从佘象处得来,以佘象永州分堂之主的位份,想取得漏鱼秘笈,那是极容易的事……

  思来想去,总觉卓红的推测还是牵强了些,望一眼远处:段妄与李舟吾边走边谈,两人挨得颇近,段妄手掌来回比划、滔滔不绝。

  沈越瞧了一会儿,心底愈发不安,道:“卓兄,咱们过去看看。”

  第十六章 :绝径(下5)

  两人赶到近处,却听见段妄与李舟吾似正谈论童年往事,段妄道:“……我小时总挨欺负,便妄想着长大以后,一个个杀光天下恶人,从此谁也不会再欺负谁……”

  李舟吾道:“有时是恶人欺负人,有时是规矩欺负人,有时却是好人欺负人。”

  段妄哈哈一笑:“那看来是我小时想岔了,依李兄说,该怎么办?”

  “从前我想过很久,想过许多次,也许……”李舟吾稍一沉默,认真道,“也许每一个人,都不应当对另一个人有‘威严’。也许世间最好没有‘威严’这东西。”

  段妄一愣,摇头笑道:“李兄说起怪话来,比我更怪得多。”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李舟吾说这话时,认真到甚至带了点稚气。

  旁边冷竹手持纸笔,正要再求段妄抄录秘笈,闻言错愕道:“可是……倘若父母师长对儿女弟子没了威严,又如何能教养他们?倘若朝廷官吏对百姓没了威严,又该如何治理天下?人与人之间,总是有长幼高下之分的,若世上不存‘威严’,恐怕、恐怕一切都要大乱了……”

  众人看向李舟吾,均想他刚才说得郑重,必有一番高明道理是众人未能想到的,都等着他开口解说。片刻后,却见李舟吾点头道:“冷姑娘,你说得很对,其实,我也不知该怎么办。”

  沈越心弦一动,这是他第一次瞧见李舟吾流露出近乎脆弱的神情。

  他瞥向段妄,不禁暗凛:段妄嘴唇微抖,眼神激动,似乎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下一瞬,段妄倏然振臂拍向李舟吾肩颈——

  “啪”的一声轻响,沈越抬掌将段妄的胳膊挡回,却惊觉段妄臂上并未聚起内劲,似乎段妄只是想伸手拍拍李舟吾肩膀、劝慰他两句而已。

  段妄神色恢复如常,笑道:“沈兄弟,怎么了?”

  沈越扭头看向街道尽头,道:“我听见远处有一队人马赶来,马上人武功不低。”说话中,脊背起了一层细汗。

  过得一会儿,李舟吾也道:“不错,应是几个天笈军兵士。”

  段妄讶道:“沈兄弟好厉害,这回竟比李兄先听见。”

  卓红听了,却愈发忧虑,心想:“这多半是李大侠身受重伤之故。”

  少顷,果然有几个甲兵纵马驰到镇上,面容惊急,问明李舟吾身份后纷纷下马,躬身施礼。

  沈越暗忖:“这几人多半一直守在镇外,尚不知圣旨之事。”便抢先问道:“不知出什么事了?”

  为首的甲兵道:“我等正要去禀报左、殷二位将军,自也不敢隐瞒李大侠:鲸舟剑派的佘象,领着数千剑客,已至黄山左近,似要进犯!”

  众人顿惊,沈越忙请那甲兵讲明详情:

  原来先前天笈军占据松风镇时,跟随冷竹而来的一众润州剑舻弟子便都逃散,殷林派了几个精干手下,小心跟踪,却见这些鲸舟剑客不久就被几个黑衣黑剑的劲装汉子引到十几里外的歙州,与佘象所率剑客会合。眼下的歙州城中,可谓是人马喧沸,闹得满城百姓惶惧不安。

  那甲兵偷听到几个剑客说话,得悉裘铁鹤、郁轻尘也已和佘象会面,领头的另有个“戴主事”,却不知是谁。

  沈越道:“那是庐山总堂道部的副主事戴珩,那些黑衣剑客,便都是道部弟子;另外的剑客,想来是永州分堂弟子了。”

  “他们怎能到得这般快?”孙佑惊疑道。

  骆明歌瞟一眼卓红,冷冷道:“多半与嵇云齐有关。他能远远地用邪术暗助这小子,自也有法子探到咱们的动向。”

  众人默然相顾,想到天笈军与鲸舟剑派的首场大战兴许就在今日,都不禁心神紧绷。

  “朝廷不义,”周樘道,“咱们要置身事外么?”

  沈越看向李舟吾,但见他一时沉吟不语;又听段妄喃喃道:“罢了罢了——我便见一见佘象罢了!”语气怅然,隐隐又拖出戏腔。

  “段前辈,”沈越忍不住问道,“你、你以前认得佘象?”

  “不错,”段妄随口道,“……他从前救过我的性命。”

  ——段妄六岁时,师父被杀,京城剑舻中人当他年幼无知,将他放了,他一边琢磨自己背诵熟了的金鹿寺功法,一路流浪乞讨,来到西域,很快却又被几个“镜湖宫”漏鱼逮住。

  这些漏鱼说是“镜湖宫”传人,实则不会武功,只是几个胆大的泼皮,捡到镜湖宫的刀法秘笈也不去练,却在几个偏远村落里招摇撞骗。

  昔年镜湖宫不仅是个武林门派,其教义在西域广为流传,信徒颇多,这几个漏鱼见段妄模样俊美,便在他身上烫下镜湖宫独有的水月徽记,谎称他便是几十年前执掌镜湖宫的五大“水月童子”之一,因修练神功大成,得以永葆童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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