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刻鲸舟_雨楼清歌【完结】(94)

  他感到手里握着的,那根红色的骨头活了。

  他的手掌随遥远处一人的心跳声而轻轻震颤起来,红剑带动着他飞刺而起,剑尖迸发出不属于他的无俦内劲,将身前的骆明歌连人带剑击得呕血倒退;他头颅中一清,醒觉这心跳声其实一直都在,从他重新拿回此剑时,不,多半是从他将剑借给嵇师哥的那一刻起,便黏连在剑上,如同一只看不见的虫豸。

  惊变猝起,沈越眼瞧卓红的剑势仍不止歇,便要将骆明歌刺个对穿,却已不及拦阻,忽地身旁风起,眼前一闪,李舟吾已挡在卓红之前,手指捏停了红剑,指缝间鲜血淋漓。

  卓红一愣,感到那一股遥遥而来的磅礴内力都顺着李舟吾的指尖,袭入其五脏六腑,他浑身打了个冷颤,猛然记起,七年来自己分明做过许多次类似的噩梦,梦见自己用李舟吾的剑术杀死了李舟吾,将他的剑术据为己有。此时此刻,那一千次的噩梦叠加在一起,从他心里迸发开来,他用不是自己的嗓音说:“李、李大侠……”

  李舟吾稍一沉默,却对他道:“卓兄弟,不要怕。”

  第十六章 :绝径(下3)

  卓红听后,心里安定了少许,拎着剑呆呆伫立,眼瞧着李舟吾转身去救治骆明歌,他兀自杵在原地,手脚阵阵发麻。

  段妄、沈越等人掠近,但见骆明歌面色惨白、气息短促,嘴角淌下黑血,显是脏腑受伤;直到李舟吾俯身为她缓缓渡过内劲,她脸上才回复出一丝血色,勉力道了声谢。

  沈越见李舟吾右手指缝仍滴血不止,便撕下自己衣袖为他包扎。段妄侧头觑向卓红,道:“小子原来内功恁沉厚,藏得倒深。”

  卓红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李舟吾道:“刚才那股内力,并非来自卓兄弟体内经络,而是来自那红剑上。”

  “这、”段妄讶道,“剑上还能自己生出内力不成?”

  李舟吾站起身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道:“方才我手指制住剑时,察觉到有一丝极细的劲气,像长线一般黏在剑身,那内力正是从这气线上传来,也不知这气线的另一端在何处……”

  段妄皱眉:“这倒古怪。”忽听骆明歌低声道:“这是‘指尖栖龙’的手法。”

  李舟吾道声“果然”,张望山谷外,沉吟不语。

  骆明歌见状一惊:“难道气线是从谷外传来?这、这怎么会……此手法颇耗内力,我听燕空梁说,他也难以将气线延伸到十丈之外……”

  她曾得燕空梁指点“指尖栖龙”的法门,对燕空梁的修为造诣也颇了解,不假思索便说出此言,孙佑等血螯门弟子却面色古怪,不少人心说:“你自己与那姓燕的不清不楚,再指责李大侠相救嵇云齐,可是不大占理。”

  李舟吾道:“方才那股内力,很像是我从前接陈樗那一剑时所感受到的剑劲……嗯,那应当是嵇云齐的内力。”

  段妄道:“李兄是说,嵇云齐也到了黄山?”他知黄山内外已被天笈军占据,可嵇云齐身负‘藏形术’,或仍能潜入此地。

  李舟吾微微摇头,转身走近卓红,道:“卓兄弟,请借剑一观。”

  “李大侠,”卓红颤声道,“你、你当真没事么?”刚才他分明感知到那一股庞大内力都击入了李舟吾的脏腑,几以为李舟吾当场便会陨命,此刻将剑递出,仍感一阵害怕。

  李舟吾道:“不必担心。”缓缓伸左手接剑,手指未触及剑身时,指劲已先振发出去,又迅疾飞回指上,如此发劲、叠劲数次,才捏在红剑中段;山谷中一霎风急,卓红不自禁退后数步。

  众人屏息等待,片刻后却见李舟吾将剑归还给卓红,对段妄道:“恐怕还要远得多。”

  段妄皱眉不语。众人凛然骇异,均想:“嵇云齐九天前在荆州,眼下多半正在北上进京的路上,难道说,他发出的气线竟能绵延千里之遥?”

  沈越倏想到在润州剑舻中,嵇云齐刺死魏濯后,却将红剑舍弃在魏濯尸身上,倒像着意让自己将剑拔出带走似的,不禁暗自悚惕。

  忽听冷竹道:“请问李大侠,这一战,算不算是卓红胜了?”

  话音方落,血螯门众人便嘲骂起来,都说卓红是仗着嵇云齐的邪法,并非自己本事。

  “无论这小子手上、剑上有什么古怪……”骆明歌咳嗽两声,低声道,“我输便是输,无需多言。”

  冷竹当即道:“多谢骆前辈。”言毕眼神示意卓红;卓红便依她先前所教,说道:“晚辈以为,骆前辈绝不是残忍滥杀的脾性,晚辈父母之仇,尚须查证;刚才晚辈侥幸、那个……”

  他心神动乱之下,说得磕磕绊绊,冷竹接口道:“刚才我们侥幸稍胜,自也绝不敢再冒犯骆前辈,只是想请将本派‘世外轻舟’秘笈归还,我等便即告辞,深承诸位前辈厚义。”

  李舟吾点头道:“多谢,如此甚好。”

  “不可!”骆明歌闻言一急,想要拦阻,却是无力站起。

  冷竹心下一喜,眼看李舟吾取出秘笈,突然却被段妄接过去敛入袖中,段妄笑嘻嘻道:“冷姑娘,便如你先前在山洞中所言,待我抄录了副本后,自当还你真本。”

  冷竹快声道:“好,镇上酒楼便有纸笔,烦请段前辈——”

  “莫慌莫慌,”段妄摆摆手道,“我识字不多,怕抄录错了,还须找个教书先生,学学念书识字才行。”

  冷竹又气又急,却也奈何不得段妄,只得目视李舟吾道:“李大侠既答应了晚辈……”

  李舟吾看向段妄,苦笑道:“段兄何必如此?”

  段妄摇了摇头,却退后了一步,正色道:“李兄,此事非同小可。”

  李舟吾一怔,未及开口,但见那老头儿从镇子方向手舞足蹈地疾奔而来,嘴里笑叫着:“我想通了,我想通了!”

  沈越一凛,问道:“老前辈,你想通是那严画疏骗你了?”

  老头儿道:“他没骗我,不过——”说到这里,打量不远处的李舟吾,皱眉道,“你怎么受了如此重伤?”

  众人顿惊,沈越望向李舟吾,见他神色镇定,倒是旁边的卓红面如土色,似极惶恐。

  那老头儿说完便像是忘了李舟吾,又瞥向左迟,见其牢牢端着一只锦盒,好奇道:“小娃儿,给我瞧瞧。”

  左迟恭谨道:“老尊者……”不待他说完,老者身影一闪,已将锦盒拿在手里打开,却是连连咂舌:“好生眼熟,这是什么?倒似是从前常见的……”

  沈越瞥去,盒中放着的,却是一轴圣旨。

  左迟一叹,走近对老者一拜,双手将那圣旨捧出,看向李舟吾,见他轻轻颔首,道:“多谢李兄成全。”却和镇上酒楼中所言一样。

  左迟上前几步面对军阵,道:“这是顾飞山顾大人提早请下的圣旨,本以为永不会有宣读的一日……”

  旁边殷林微愕,随即高声传令:“全军跪听圣谕!”言毕也伏身跪倒。

  “敕曰:荆州山野间有贼寇李舟吾者,素行悖逆,妄以卑贱之躯攀附朝堂,凭微末之技蛊惑军中,其作乱多年,殊不可赦……”

  第十六章 :绝径(下4)

  左迟如诵佛经般读完圣旨,嗓音不露一丝悲喜,却将每个字都清楚地传遍山谷;众人越听越惊,直到听见皇帝将李舟吾定为‘乱天下之大奸巨匪’、“着即缉拿问斩”,终于忍不住纷纷喝骂起来。

  孙佑怒道:“李大侠替朝廷练好了军阵,他们却过河拆桥,恩将仇报!”

  他手下血螯门汉子亦都道:“朝廷不讲义气,恁地卑鄙!”

  左迟也不生气,不疾不徐地收起圣旨,淡淡道:“江湖人才讲义气。朝廷行事,本就不是‘义’字当先。”

  周樘道:“不错,朝廷惯来不讲义气,即便李大侠未将十年之约提前,到时只怕这圣旨仍是要宣读的。——朝廷又怎会让天下人都说,是一个江湖侠客领着他们击败了鲸舟剑派?”

  众人深以为然,但见左迟回过身与李舟吾对视:李舟吾神色不变,仿佛此来黄山之前,便已知悉了此刻。

  沈越目光从军阵中转过,一个个甲兵神情或震惊,或困惑,也有的面露惭色,眼光都瞟向李舟吾,但都脖颈端正、肃立不动,无一人发声议论。沈越暗凛:“天笈军军纪如此严明,只怕稍后左迟发令围杀李大侠,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李兄,”左迟拱手道,“今日一别,盼莫再见,再相见时,我便须下令杀你。嗯,纵然他日李兄横死,也算不枉了。”

  他语气坦然无愧,李舟吾听后微微一笑,道:“这几年里,我给那套功法想了几种新变化,凭左兄天资,自能参透,传习军中。”说完从衣袖里取出薄薄的几页纸。

  左迟道:“甚好。”上前接在手里,两人擦肩而过,李舟吾径自走向山谷外。

  沈越等人错愕相顾,也随李舟吾而去;段妄走近骆明歌,嬉皮笑脸道:“骆姑娘,便让我占个便宜,背你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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