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伐忽道:“……今夜子时,城北乱坟坡,有你想见的人。”
袁岫心弦陡颤,她知道方伐应不知她在为裘铁鹤做事,那么方伐所说的人,多半是嵇云齐。
她想说句什么,方伐剧烈一咳,却抢先开口,说出了此生最后一句话:“我死之后,阿秀……你要小心些,再小心些才行。”
袁岫心想:“还用你说?”她木然走出门去,雪落在她身上。
第十五章 :郓州雪月(中2)
“后来袁姑娘可是去见嵇云齐了?”
沈越听徐捕头说完,寻思袁岫既在荆州,兴许嵇云齐也在,却听徐捕头道:“九天前,袁姑娘交给我锦盒后,就离了府衙,没说要去哪里。”
沈越沉思片刻,道:“徐大哥受累了。”与徐捕头走回段妄、骆明歌等人身旁;段妄瞟他一眼,也不问他俩刚才谈了什么,继续对那老头儿道:“……无论如何,你老人家可不能亏待了这几千门徒,总须教他们一招半式才好。”
老头儿连连摇头:“我的招式,这些娃儿练不了。”
段妄指指山壁,笑道:“正好这里有现成的招式,老前辈不妨将李舟吾的剑式,给众军士讲解一番;他们往常练的,倒也和这一式有些相像。”顿了顿,又道,“普天之下,能看懂这一式的,恐怕非你老人家莫属。”
老头儿笑呵呵道:“要讲清楚这一式,可不容易。”眯眼琢磨起来,却似饶有兴味。
过得半晌,老头儿转身踱出几步,环视肃立在山谷中的众兵士。殷林见他走近,摘下兜鍪,对他躬身施礼,神情颇为尊敬,随即转身发令全军静听。
沈越心下好奇,虽知这“分粥”一式绝非听过便能练成的,却也极想听听老头儿如何讲解,但见老者酝酿一阵,缓缓道:“所谓武学之道,须知……”却和那日在宣州暗河集会上一样,先从外门功夫讲起,一点一滴,将手足发力之法拆解得细微。
沈越大失所望,照他这般讲法,等讲到“分粥”的关窍,怕是要一两日后了,只听老者的语声和着凉风来回飘荡,温和悦耳,却能传遍整个山谷,这份修为着实惊世骇俗。
周樘、孙佑等人听了几句,也都面色诧惑。
冷竹却全然无心去听,如今若回镇上,怕卓红撞见裘铁鹤,若留在此间,终究是个尴尬地,暗忖:“明日是卓红与骆明歌的战期,没想到今日便撞见她……”不禁担忧两人今日便斗将起来,瞥见卓红皱眉垂头,似仍在苦思壁上所刻剑术,暗暗盼他大有所悟,剑术更上一层楼。
又见胡子亮大剌剌走过来,让卓红明日跟他去捉姜平、杀严画疏,卓红道:“此事不是这样算的……”冷竹耳听他俩前言不搭后语地扯来扯去,只觉又好气又好笑。
段妄见老者手脚比划,似已讲得兴起,便转头问骆明歌:“骆姑娘可带了吃的?”往常莫说吃食,他便连锅碗瓢盆、盐巴佐料都带在身上,只是今日为见殷林,穿得体面利落,没带那些布囊。
骆明歌直视段妄,却道:“燕空梁现下在哪儿?”
“这可不能相告,”段妄笑嘻嘻道,“你和他交情太深,我怕你知晓了便去救他。总之他被我所擒,只受了一点微伤。”
骆明歌未再接话,两人静静对视,沈越瞧在眼里,莫名有些紧张,忽见骆明歌手腕一动,几以为她要拔剑,却见她只是慢慢解下行囊,取出油纸包着的一束肉干,随手丢给段妄。
段妄笑道:“多谢。”咬了一口,似觉得肉干粗硬,便寻了一处干净地面坐下,将油纸铺开,从袖里取出一柄短剑,寒光乱跳一霎,已将那束肉干削成几十小块,堆在油纸上。
他用剑尖挑起一块肉送入口中,赞道:“好牛肉。”又向沈越招手道:“沈兄弟,你也来吃。”
沈越倒并不饿,却知段妄通晓许多旧门派武功,有心请教,便走过来也坐下,但见段妄瞧着那老者的背影,啧啧叹道:“像黄山松风镇这样的镇子,还有四个,可那四镇的军士,却无缘聆听老前辈讲武……”
沈越闻言暗想,五个镇子,总共约莫两万多兵甲,已与鲸舟剑客的总数相当,这两万人所练功法特异,自是天笈军暗藏的精锐。他又听了几句老头儿的讲解,问道:“这位老前辈修为奇绝,从前绝不至默默无名,敢问段前辈可知他身份?”
段妄莞尔道:“李大侠说,你听过不少江湖故事……嗯,那你从前也一定听说过此人的事迹。”
沈越一怔,回想自己听过的故事中,甚少有年岁与这老者相近的人物,他心里早有个猜测,便道:“这位老前辈精通橐籥谷的刀法,难道当年的‘刀王’秦旌落败后其实未死,却竟隐姓埋名,活到了今日?”
段妄摇头道:“当年秦旌之死,是许多人亲眼目睹,岂能有假?你再猜一猜。”
沈越道:“只怕我猜不到。”段妄却似有意卖关子,黠笑道:“你还是再多想想。”沈越只好换个话头:“刚才段前辈削肉时所使的,似是‘火宅’一派的匕法?”
段妄道:“不错。”沈越道:“听说此派在数十年前,本是让江湖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堂会,赚得金银堆积如山,谁也不知他们的总堂在何处,其首领神出鬼没,刺杀术狠厉无双。”
“嗯,确是狠厉。”段妄漫不经意道,“他们总堂是在雁荡山深处,被鲸舟剑派杀进去,一把火烧了老巢,他们的首领跪在一群剑客面前,痛哭流涕,说以后再也不敢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可也没能为自己求得活命。”
沈越一愕,他虽知“火宅”已不复存,却没听张近说过此派是怎生覆灭,问道:“段前辈如何得知?”
“听师父讲的。”段妄说完,慢慢将牛肉吃尽,咂咂嘴道,“我平生第一回吃肉,还是跟师父一起,那年我才六岁。”
周樘、孙佑等人听那老头儿讲得浅薄,索性都凑近了听段、沈说话,骆明歌却嗤笑一声:“原来你吃肉是师父教的,我还当你本性就是癫僧。”
段妄也不着恼,嘿嘿笑道:“我师父可是很守‘金鹿寺’的寺规,只是当时为了躲避鲸舟剑客追杀,也不得不蓄了发,他自己一直茹素,也从不让我吃肉……”
“那次是在京城的一家酒楼里,师父点了两碗素面,我俩没来得及动筷,便有两个鲸舟剑客快步进了酒楼。”
“那两人也是一对师徒,大的五十多岁,小的也有十八九岁,一进得堂中,便喝问掌柜,近日是否有会武功之人来过。”
“两个剑客问完话,在堂中逛了一圈,那老剑客身形矮小,干瘪得像块牛粪,那小剑客模样倒挺精神。他俩来到我和师父坐的那桌,也坐了下来。”
沈越听着,望了一眼众兵士,但见个个神情端严,目不斜视地听老者讲解,没有一人看向段妄这边,不由得暗自钦佩天笈军的军纪。
“那老剑客看看桌上,说:‘只吃素面,吃不饱吧?’”
“师父指了指我俩身上的破衣衫,赔笑说:‘穷人家,只买得起这个。’”
“老剑客说:‘我有钱,我请你们吃肉。’”
“他倒很阔气,点了一盘酱牛肉,一盆炙羊腿,还有一碗蒸鱼。我不知能不能吃,看见师父慢慢夹起一片牛肉吃了,便也跟着夹了一片。那俩剑客也要来碗筷,和我们一起吃。”
“我吃了一口又一口,师父也不停地吃,我心里很难受,知道师父破了戒,每吃一口于他都是极大的屈辱。当时我心想……沈兄弟,你可知当时我在想什么?”
沈越沉吟道:“段前辈是想,以后定要报仇雪恨?”
段妄摇了摇头。
“我当时想,原来牛肉这么好吃。”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老剑客早已查明了师父的出身。等我师父吃饱了肉,他就杀死了我师父。”
“他们将我关在京城剑舻,审问了几天,我装傻充愣,他们当我太过幼小,还未被传授过武功,将我放了。”
“我跑出城,跑到无人的地方,将师父要我硬记住的功法口诀一遍又一遍地背诵……一直背诵到肚子饿了,口水流下嘴角,我才真正开始害怕,我想将几天前吃的那顿肉呕吐出来,终究是做不到了。”
“我武功大成时,那个老剑客已死去数年,我只杀了他的徒弟方伐。”
周樘似听说过此事,赞叹道:“‘蓝衫神捕’方伐,那是鲸舟剑派几十年来,被杀的第一个神锋御史,段前辈成名之战,便如此厉害。”
段妄哈哈大笑:“这话不错,我如今一顿能吃五斤肉,岂不厉害?我厉害得很呐啊啊啊——”说到后面,却拖长如戏腔一般。
沈越听出一股凄恻,默不作声。骆明歌蹙眉道:“段妄,你又发什么狂乱?”
段妄却恍如未闻,道:“他是陈樗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沈越顺着他目光一瞧,才知他说的正是那老者,不禁心头微凛。
“昔年他几次登上庐山求道,与陈樗结缘,陈樗也算是他府上的客卿,指点过他的剑术,使他能争得皇位,当今皇帝是他的嫡孙,世人自都以为他早已驾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