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刻鲸舟_雨楼清歌【完结】(69)

  沈越见他脸颊发白,显是极紧张,迟疑道:“……但愿如此。”

  胡子亮却似深信此言,大声道:“那我要去!”

  ——三人说话时,骆明歌身旁那老者乐呵呵的,一直东瞧西看,似对周遭一切都很好奇,他打量胡子亮,忽道:“小伙子,你腿脚不错,是不是?一会儿你背着我可好?”

  胡子亮道:“你是谁?”沈越也拱手道:“失礼,还未请教前辈尊姓高名?”

  却听骆明歌道:“这位老前辈出身于‘鬼迹崖’,正要去宣州城中的暗河集会上传授武功……呵呵,你们想问出他的姓名,怕是千难万难。”

  沈越一愕,此前他听赵宝刀说起,有个老前辈要来暗河传授鬼迹崖的武功,便想当然地认定是常无改,却不料竟另有其人,便道:“前辈,你也有鬼迹崖武学的拓片?”

  那老者愣了愣:“什么拓片?”

  沈越恍然道:“那么前辈是在五十年前就看过崖壁上的武功。”他端详老者,见其一身白袍,眉目舒朗,依稀瞧着还有些面熟,回想一阵,却记不起曾见过此人,只听那老者道:“不错不错,看过看过,是五十年前还是八十年前,我倒不记得了……我腿脚慢,没赶上润州的集会,只好又来宣州。”

  “姓名有什么难问,”胡子亮瞪着老者,却不甚服气,“你叫什么名字?”

  那老者笑道:“名字么,我忘了。”

  “我不信!”胡子亮道,“一个人怎么会忘了自己的姓名?”

  那老者也不着恼,点头道:“要忘掉自己的姓名,的确很不容易,我也是花了几十年的功夫,才终于忘了。”

  胡子亮摇头道:“你到底是谁?”

  那老者想了想,伸手指着地上的一块石头,问道:“你说这是什么?”

  胡子亮道:“这是石头。”那老者又指了指石头旁边的枯草,道:“这又是什么?”胡子亮道:“这是草。”

  那老者又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胡子亮张了张嘴,似被问住了。只听老者道:“你见到石头便知是石头,见到草便知是草,为何见到我,却又不知道了?我不告诉你,难道石头和草告诉过你吗?”

  胡子亮皱眉道:“我见到你,只知道……只知道你是个老头儿!”

  “妙哉妙哉,”那老者很是高兴,拊掌道,“任谁见到我,都知我是个‘老头儿’,原来你也知道,那你刚才的一问,岂非多余?”

  胡子亮一呆,随即笑道:“好,我就叫你‘老头儿’!”

  那老者愈发欢喜,道:“叫得好,叫得好,不似那李舟吾,惯以‘名字’为剑境,自限自缚,那可落了下乘啦。”他说到后来,手舞足蹈,似乎颇为得意。

  “那也未必,”沈越忽道,“老前辈强分‘上乘’、‘下乘’,岂非也是被字眼所限?”

  那老头儿闻言瞥一眼沈越,笑嘻嘻道:“你这娃儿道理说得不错,但并非你当下的心境,只是能言善辩,与我老头儿斗嘴罢了。”

  骆明歌这才微笑道:“斗嘴不急于此刻,既然途经宣州,城里又有暗河聚会,咱们便都去瞧瞧。”她不待沈越开口,又道,“小弟弟,你跟着我,早晚叫你见到李大侠。”

  “多谢骆前辈。”沈越点头答应。

  胡子亮想到前日在那府衙库房里喝酒划拳,好不热闹,也道:“去瞧一会儿也好。”他怕那老头儿走得慢,当真将老头儿背负起来,径直奔向远处城门。

  那老头儿哈哈一笑,连声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晌午,四人进了城,沈越低声问骆明歌:“这宣州暗河的集会,总不能也在府衙里吧?”

  骆明歌道:“本来确是在府衙,但因润州暗河出了变故,便临时改换了地点。以后各地的集会,怕也得避开府衙县衙了。”随即又解释说,这润州知府与宣州知府,都是前相顾飞山的门生故吏,顾飞山与李舟吾却是少年时的朋友……

  沈越听得了然:“顾飞山公然反对宁重言的新政,天下皆知,但他暗地里却也与鲸舟剑派为敌。”又问道:“不知改到了什么地方?”

  骆明歌轻笑道:“改到了城南的一家青楼。”

  沈越一愣,却听那老者笑道:“妙极妙极,官府青楼,哪个更干净,倒真不好说。小伙子,你这便背着我,一路冲进青楼里去!”

  骆明歌蹙眉道:“那未免太惹人耳目。”劝说老者从胡子亮背上跃下,四人来到两条街外的一家妓院,从后门进去,沈越无意中瞥见老者衣衫,暗自凛异:

  先前这老头儿与骆明歌在荒野间走来,白袍上几乎一尘不染,当时他已觉古怪,胡子亮衣衫不甚洁净,背着老者走了许久,老者白袍上竟仍没沾什么灰尘,更可谓匪夷所思。

  四人进到妓院里的一处堂屋,屋里收拾得空阔,主持集会的也是个年轻的金鹿寺弟子,三十多个装束各异的漏鱼正站在屋里低语交谈,见到骆明歌后纷纷抱拳行礼,言辞算得上恭谨得体;更有不少人向骆明歌打听“江南小剑仙”沈少侠的事迹。

  沈越环顾屋里,没见到赵宝刀、周樘等熟人,听了一阵,得知这些漏鱼是来自“展屏楼”、“神农屿”、“沧声阁”等八九个旧门派。

  众人听说来了鬼迹崖的前辈高人,都面露喜色,请那老者先行讲授武功。那老者也不推辞,摆开架势讲了许久,却大为出乎沈越意料:老者所讲并非高深的内功心法,也不是什么灵妙的刀招剑式,却只是些拳脚筋肉如何发力收劲的外门技巧,虽说讲得并无差错,但委实太过粗浅。

  众人面面相觑,倒也并不质疑嘲笑老者,接连拱手道谢,言辞客气,只是神情冷淡了许多,很快便又请教起了别人。

  沈越看在眼里,想起前日在府衙库房里听闻,本还有不少人要来润州参与暗河集会,但因魏濯之死,怕润州不太平,便改去了庐州、宣州;今日他见到宣州暗河上的漏鱼,才知这些人确是比赵宝刀、孙佑等人谨慎得多。他没来由地心想:“……倘若冷师姐是来宣州劝降,也许会有不少人愿意归降。”

  随后,有人问及沈越师门,沈越近日对橐籥刀法颇有心得,便自称出身于橐籥刀谷,将“风过长峡”、“风鼓地窍”这两式刀法教给众人;众人眼神振奋起来,各自暗暗揣摩沈越的刀法。屋里又静又闷,偶尔能听见别处屋里客人的调笑声。

  胡子亮等候良久,仍是无人说话,他也觉出这伙人与前日所遇漏鱼脾性不同,便催促沈越:“咱们走吧,别耽误赶路。”

  沈越看向骆明歌,只见她眨眼一笑:“看来李大侠不会来了。”与那金鹿寺弟子密语几句,便领着沈越、胡子亮离开了青楼。

  那老头儿紧随其后,来到街上,拍拍胡子亮肩膀,笑道:“小伙子,你很不错,我仍许你背着我。”

  沈越道:“前辈也要去黄山?”

  老头儿道:“我本是从那里出来,除此还能去哪里?”

  四人出了宣州城,那老头儿忽对沈越道:“小娃儿,你那两招橐籥刀法,使得可不大对。”

  沈越奇道:“如何不对?”

  老头儿道:“你挥出的刀劲太过紧实,密不透风,敌人瞧破后反而容易避让,须当使刀劲疏而不散,如风中藏火,才算是真正入门。”

  沈越暗凛,这“风中藏火”四字,橐籥刀经中也有提及,他却不甚明悉,便道:“还请赐教,风中又如何能藏火?”

  “小娃儿,你总生过火吧?”老头呵呵一笑,懒洋洋伏靠在胡子亮背上,“有时火势不旺,却是木柴堆叠得太过紧密,这时便须拨动木柴,让风进到柴堆的缝隙中……那是因为,风里藏着能让干柴燃烧的物事。”

  沈越一怔,仔细咂摸老者此言,愈觉颇蕴奥妙,不禁问道:“前辈,你出身于鬼迹崖,怎么也懂橐籥刀法?”

  老头儿反问道:“你可知鬼迹崖的由来?”

  沈越道:“听说是千百年前,有个无名刀客先在崖壁上刻了一招刀法……”

  “正是!”老者一拍胡子亮头顶,叹道,“那橐籥刀谷的创派祖师,正是参看了这一招刀法,才创出橐籥风刀。换言之,橐籥刀谷一派,实则源于鬼迹崖。”

  “竟是如此?”沈越将信将疑,又问道,“以前辈修为之高,为何方才在暗河集会上,却只教些平平常常的拳脚之技?”

  老头儿道:“他们练练筋肉,强身健体,能多活个三年五载,已足够了,教得再高深,就是害了他们。”

  他说话时不停抚摸胡子亮脑袋,胡子亮大怒,几次发劲扭颈甩肩,想将老者甩下身去,不知为何,老者却如一团幽风般浑不受力,始终悠然自若地靠在他背上;胡子亮大吼一声,顿步道:“你下来,我不背你了!”

  老头儿赶忙道:“小伙子,你莫生气,是我不该逗你,你好好地背着我吧。”说完见胡子亮仍不迈步,便又劝道,“其实你不背着我,也要背着别的,倒不如背着我,我还轻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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