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秋雨濛濛,沈越从梦中惊醒,只觉身心疲惫,如老去十岁。
他环顾屋里,不见魏濯,便起床出门;魏濯由袁岫搀扶着,面对着客栈中间的院落,正在檐下看雨。
那院子颇小,四四方方,如一块承接雨水的手帕,沈越乍醒之际瞧见雨落满院,愈觉天地狭窄,远不如梦中宽广。
魏濯招手让沈越走近,道:“说说昨夜的梦。”
沈越不便说出自己想杀裘、严二人,便简略答道:“弟子仍记得不甚清晰,总归梦到许多过去的事情,却又和往事不尽相同。”而后才感到周遭寂静,院子里也不见有人经过,似是得了魏濯吩咐。
“原来如此。”魏濯若有所思,“昨晚我听你心绪中不乏伤悲郁愤,看来你年纪轻轻,经历却是不少。”
袁岫道:“我看沈越的面容,倒像一夜没睡似的。”
“是么,”魏濯呵呵一笑,目光却极肃重,“沈越,你还是再睡一觉,做个真正的好梦。睡吧,睡吧。”说着抬掌在沈越肩上一拍。
沈越肩膀温热,不由自主地走出几步停住,在雨中睡着了。
随即,袁岫也走入院中,静静为沈越撑伞。
梦境中,沈越回到了四年前初至秣城的时候,他站在芦江边,分明还未进城,却莫名地颇为熟悉此地,知道前边那门墙残缺、杂草溅生的老君庙里,每一处屋舍的模样,也数得清城中连成片的高高低低的店铺招牌,更笃定往北出城,则是一片荒山野地。
他诧惑地走在城中街巷,蓦然记起自己是要去茶楼掘出师父埋的断剑,便加紧步伐,来到茶楼后院,见一个眉目稚嫩的少年正微笑看过来,梦中他不知那人是少年时的师父,只觉得有些亲切。
那少年像是已在梦中等了他很久,当即将手中的断剑递出;沈越微怔,伸手接过断剑。
小院里,袁岫看见沈越的手指轻轻震动起来,周遭雨线一瞬逆乱。
四年前沈越是在盛夏来到秣城,那梦中的剑上却凝着深秋的露水,仿佛还停留在刚断的那一年。
沈越将两截断剑接续在一起,手指轻弹,时隔数十载,他听见剑刃从同一屏色泽沉静的山水画里,发出浩荡江声。
第十一章 :鲸鲵(上)
晨光如雨滴,从高低参差的枫叶间漏过,卓红脸上湿漉漉一片,他醒来时,冷竹、胡子亮都已睡醒,正瞧着他。
“卓兄,你哭了。”胡子亮哈哈一笑。
卓红抹了一把脸上,道:“是露水。”却想起昨夜似曾梦到不少幼年经历,暗道:“也许真是哭了。”环顾四下,润州城北秋色萧索,不远处还燃着昨夜生的篝火。
昨晚他与胡子亮刺杀严画疏不成,假作挟持冷竹,从陶骥、张织一众人的围攻中脱身,而后胡子亮便让两人暂歇,他自行飞奔去探严画疏行踪,半夜归来,却说严画疏已躲进了润州剑舻,让卓红随他再去刺杀。
卓红道:“此前严画疏追杀过我一次,如今我也追杀了他一次,我俩互不相欠,可不能再随你去。”
胡子亮又急又怒,却知单凭自己杀不了严画疏,冷竹也道:“听说润州剑舻有一百多剑客,不乏高手,硬闯绝非良策。”
胡子亮道:“我认得润州剑舻的舻主,到时我说卓红是我师弟,我俩进得剑舻,撞见严画疏,冷不丁便将他杀了。”
冷竹道:“哪有这么简单,胡师兄,我知你一心要为任秋报仇,可是……”
胡子亮认定此计可行,却不听她劝,自顾自寻思一会儿,对卓红道:“先前你说要帮沈越杀严画疏,也没杀成,你是不是还欠着他一次?待我找到沈越,让他和咱俩一起去,你总没话说吧?”
“并非如此。”卓红不疾不徐道,“先前我是欠着袁姑娘一次,她让我去帮沈越,我才和你俩一道去杀严画疏,倘如今袁姑娘仍让我帮沈越,沈越也仍要去杀严画疏,我才与你们同去。”
胡子亮道:“好,那咱们便去找他俩,沈越一定愿意帮我。”他们三人离开秣城早了一日,也不知袁岫、沈越现在何处,便打算露宿野外,翌日再赶去秣城。
三人燃起篝火,卓红见冷竹抱膝坐着,久久出神,便道:“冷姑娘,你在担忧姜平么?”
冷竹轻轻摇头:“我该劝的话都已劝过,他既不听,便由他去吧。”
“是。”卓红点点头,“我从小露宿得惯了,可是冷姑娘你……”
冷竹笑道:“露宿自是不如住店舒服,却省下了住店的钱,那也挺好。”
卓红又点头称是,他想再和冷竹多说几句,却想不到说什么,不久便倚靠枫树睡去。
当下醒来,他见冷竹、胡子亮坐在火堆旁,两人相隔颇远,瞧着有些生疏。经过昨日相处,他倒觉与两人熟稔了许多,道:“嗯,两位,你们……”却不知该怎么寒暄。
冷竹微笑道:“我们都睡得挺好。”胡子亮手里正把玩一片枫叶,大剌剌道:“你瞧这叶子,和你的名字一样,都是红的。”
卓红点头道:“从前我师父是在一片血泊里捡到了我,他见我身上沾满了血,整个人都是红的,就给我取名卓红……”
冷竹听得心中不忍,她以为卓红说的“师父”是李舟吾,蹙眉道:“你师父可真不会取名。”
卓红道:“这名字我起初也不喜欢,到后来——”正说着,忽听冷竹道:“啊,光顾着和你说话,竟忘了引见,这位齐师兄是从庐山……”
卓红一愣:“什么‘齐师兄’?”话音方落,突见在冷竹和胡子亮之间,那一大片空处里,竟缓缓浮现出一个灰衣人的瘦削轮廓,也坐在篝火旁,不知已坐了多久。
卓红悚然站直,那灰衣人也起身拱手,自言姓齐名耘,是鲸舟剑派总堂弟子,不久前经过野外,望见篝火,便来攀谈,没曾想竟遇见了同门。那人看向冷竹,问道:“这位卓兄弟,似乎并非本门中人?”
冷竹道:“他、他是我的朋友,此事说来话长。”语气有些慌乱,却是怕齐耘与卓红斗将起来。
齐耘道:“原来如此。”重又坐下,从行囊里取出一大包精致糕点,与三人分食。胡子亮连吃了几块,只觉比春雨茶楼的更美味许多,怕是皇宫御厨的手艺也不过如此,不禁啧啧称奇。
卓红心中警惕,只将糕点拿在手里,端详齐耘,见他年约三十,脸上肉落骨突,致使容色平静时也显得有些悲慨,又见他双手双脚俱都极长,暗忖:“此人挥舞起刀剑来,威势必然不小。方才他那藏形之术神乎其神,恐怕在鲸舟剑派总堂里也是极有数的高手。”
只听冷竹道:“齐师兄,你穿得这样单薄,不冷么?”卓红这才留意到齐耘只穿了一层单衣,宛如刚从深宅暖室之中走出。
齐耘微笑道:“我久未下山,一路乱走乱看,倒忘了时节。”
卓红道:“那你下山来,是所为何事?”
齐耘却笑笑不答,反问道:“我瞧卓兄弟身负武功,应是漏鱼无疑,既与我派门人交好,何妨归降我派,从此大家堂堂正正地做朋友,不是很好么?”
卓红一怔,只摇头不语,心想:“倘若沈越在此,定能设法套出此人的话来。”
冷竹奇道:“如今漏鱼还能归降么?”她知五十年前鲸舟剑派发难时,曾宣告武林各派,非降即灭,当年不愿归降的门派,其残余门徒此后都被视作漏鱼,一直受到鲸舟剑客追杀。
齐耘道:“依照旧有的门规,漏鱼即便束手就擒,也要被废去武功,关押到分堂,不过世上规矩没有永久不变的,本门的门规自也不例外。”
胡子亮皱眉道:“你这人,口气倒是挺大。”
齐耘笑道:“我这一路上,也已劝降了好几位漏鱼。不知卓兄弟意下如何?”冷竹也极盼望卓红能成为自己的同门,闻言眸光闪亮,瞧向卓红。
卓红仍是摇头:“我不愿入什么门派。”他注视着齐耘,忽而有些迷惑,“我……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是七年前,在郓州么……”
齐耘道:“是么?”他目光转动,落在卓红腰畔的黑鞘短剑上,忽然脸色一紧,嘴唇一瘪,随即竟呜呜咽咽地啼哭起来。
这一下卓、冷、胡三人都吓了一跳,卓红道:“齐兄,你这是怎么了?”
齐耘一边抬袖抹擦涕泪,一边叫道:“我害怕!我害怕!”神情语气竟如五六岁的孩童一般。
三人面面相觑,等了一会儿,眼见齐耘哭叫得真切,绝非伪装做戏,胡子亮惊道:“你、你犯什么癔病?”
冷竹亦是神色震惊:“这似乎是……是离魂症。”
本来齐耘身形瘦长,气概不凡,却又不住哭闹叫怕,尤为不伦不类,在滑稽中透出一股诡异。这时有几个清早赶路的客商经过野外,听见哭声,都张望过来,指指点点,三人手足无措,颇觉尴尬。
“齐师兄,”冷竹想了想,走近一步问道,“你是害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