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刻鲸舟_雨楼清歌【完结】(43)

  沈越道:“是我师父从前收藏的一些旧门派物事。”四年前他只将绵教毒针等能用于报仇的暗器放在老君庙,将竹箱中的那些刀剑残片、断矛碎瓦都存放在了茶楼,今夜想到以后未必还会回来秣城,便来取走。

  过得良久,周掌柜拿回一个粗布包裹,沈越再三道谢,留了不少银两在柜上。周掌柜却不要银两,叹道:“当年我从陆掌柜手上接下这茶楼,曾答应他要将茶楼一直开下去,一直都叫‘春雨茶楼’,绝不更名……如今我也七十多岁,又无子女,真不知该如何处置这茶楼。”

  沈越道:“我想想办法,多半我师姐冷竹愿意盘下这茶楼。”

  周掌柜很是高兴,将沈、袁二人送出茶楼。

  先前两人从城北荒山回来,袁岫只在刚下山时说了裘铁鹤等几个神锋御史已离开秣城、而魏濯则在徐捕头家下榻;一路上月色静谧,两人各怀心事,仿佛约好了似的,几乎不曾交谈,此番进出茶楼之后,才打开了话头:

  “袁姑娘,白天你当着郁轻尘说,刘舻主很‘会说服人’,其实是怕李大侠说服我做他弟子么?”

  “不错,他肯让你留在鲸舟剑派,倒有些出乎我意料。”

  “可是李大侠似也并非口舌伶俐之人,为何袁姑娘会这般说……”沈越说着,瞥见袁岫神色异样,似在回忆什么,脱口道,“莫非从前有什么事,是李大侠说服了你?”

  袁岫恍若未闻,过会儿才道:“沈越,你明日见到魏副掌门,千万莫要提及‘断剑’,今夜你便将断剑收藏好,更不能让魏濯瞧见。”

  沈越迟疑道:“可是刘师叔是见过那断剑的……”

  袁岫道:“他不会对魏濯提起。”

  沈越听她说得笃定,便点头答应。袁岫又道:“今日雨中你随李前辈他们走后,魏副掌门问起你所修的功法,我已向他老人家禀明:是我偷偷将那式‘世外轻舟’的功法告知与你,而你天资极高,自行修练了几年,已有小成。”

  沈越一惊,袁岫如此说法,确是为他省去了一桩大麻烦,自也不用再对魏濯提及断剑,但私授功法却是违背门规之事,便道:“可我还不是登舟弟子,本是不能修练心舟七刻的……”

  袁岫道:“嗯,为此魏副掌门已经责骂过我。”她见沈越面色歉然,不禁抿嘴轻笑,“我要了你一根针,本就说今日要帮你一次,你也不必过意不去。”

  沈越道:“袁姑娘,你如此好心待我,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是么,”袁岫道,“也许我帮你只是觉得你很有用,存心要利用你。”

  沈越摇头道:“你若真是只想利用我,又怎会径直说出来?”

  袁岫道:“我不说,你心里也会这样想,倒不如我自己说出来,更让你捉摸不透。”

  沈越苦笑道:“你这样说,我确是捉摸不透了。”

  “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吧。”袁岫微微一笑,径自前行。

  两人来到老君庙,庙里四处寂静,月照青石,地面如积了一层凉水。沈越心知姜平已随严画疏离了秣城,暗自叹惋,却不知冷竹去了哪里。他和袁岫站在孤清的庙院中,倒似天地间已只剩下他二人。

  随后,袁岫自寻了一间空房歇息。沈越回到自己房间,收拾好了行囊,已是午夜。他躺在床上出神,忽听敲门声响起,下床开门,却见袁岫长发垂肩,闷闷不乐地走进来。

  沈越道:“袁姑娘,你怎么了?”

  袁岫道:“我睡不着,你说个故事给我听。”

  沈越一愣:“那……袁姑娘想听什么故事?”

  袁岫道:“随便。”说着坐在床边。

  沈越想了想,便说了个从前听师父讲的,一百年多前“万木宗”门派内,万家、木家两系高手争夺宗主之位的故事;袁岫听完也不说好听难听,点了点头,起身出门去了。

  她走后,沈越心头迷惑,却也许久不能入眠,暗忖:“袁姑娘了解我,远多过我了解她。”又想到两人这次结伴去庐山,相处日久,必能增进了解,想了一会儿,心中隐隐有些雀跃。

  翌日晌午,两人来到徐捕头家,魏濯正端坐堂中与刘独羊说话;沈越上前行礼,魏濯转头瞧他,问道:

  “你说何为‘世外’?”

  沈越冷不丁被问住。刘独羊接口道:“沈越,魏副掌门是在考校你,这‘世外轻舟’一式的要旨所在。”

  魏濯缓缓道:“不是考校,是请教。这小子练得比我精深。”

  沈越忙道:“弟子万不敢当。”魏濯转头又道:“独羊,你也来说说,何为‘世外’?”

  刘独羊沉吟道:“泛轻舟于江湖之上,超脱凡尘俗务,便是‘世外’。”

  “大谬。”魏濯道,“难怪你练不成此式。”说完又凝视沈越。

  沈越道:“弟子猜想……所谓的‘世外’,或许就是‘心中’。”

  “难得难得,”魏濯喜道,“正是如此!小子果真不寻常。这‘心舟七刻’四字摆在明处,独羊,你怎能视若不见?”

  刘独羊赔笑道:“师叔教训的是。”

  魏濯道:“人心之中,容纳亿万情绪念头,却与世间万物相隔,正合‘世外’之意;本门武学所修的‘内海’、‘心舟’,到深处都是心境上的修为,不能被外物所惑。”

  沈、刘、袁三人都恭声称是,沈越想到李舟吾也曾说武功练到高处,比拼的是各自的心境,暗忖:“我一心为师父复仇,不知能不能算心境。”

  魏濯又问沈越:“昨日你为何要相救李舟吾?”

  沈越躬身诚声道:“弟子拜入鲸舟剑派之前,曾被李舟吾救过性命,此恩不得不报,还望你老人家恕罪。”

  他知魏濯必问此事,昨夜已和袁岫商议过,当时袁岫说:“明日你便直说是为报恩,料想魏副掌门不会过多计较。他老人家最担忧的,并非李舟吾逃走,而是五贼之首被裘铁鹤杀死,致使裘铁鹤在门派中声威大涨,那时若不让他继任副掌门,怕也难以服众。”

  魏濯听后略一静默,道:“知恩图报,情有可原。暂且记下你的罪过。”

  沈越道:“多谢你老人家慈悲。”

  说话中,徐捕头已摆好桌椅碗筷,邀请诸人入座。刚才他一直在厨房里,先温了酒,将灶上吊着的一只火腿取下,那火腿他久不舍得吃,已经走油了,他便混着虾肉,煮了一锅火腿虾圆鲜笋汤,又吩咐阿虫去街上熟肉铺子买回羊肉、烧鸡,再让妻子烹了几样素蔬佐餐。

  沈越常来徐家,知道他家过年的饭菜也不及今日,只是魏濯几十年身居高位,什么山珍海味也吃腻了,并不在意饭食,只吃了两口,便停箸喝茶;刘独羊、袁岫见状,便也放下碗筷,陪着魏濯闲谈。

  沈越却没吃饱,他稍一犹豫,索性继续大吃大喝,不时与徐捕头说两句话,得知徐捕头即要举家搬迁去荆州,从此在知府顾飞山手下做事,不禁一惊,心想这几日变故颇多,姜平与徐捕头也都算是得偿所愿,便道声“恭喜”,又听说顾飞山已然赴京去了,未能见到这位当世奇人,倒觉有些可惜。

  袁岫微笑道:“依我说,徐捕头也不必急着搬家,兴许顾大人此番进京,皇帝又委以重任,将他留在了身边,到时徐捕头径直搬去京城便可。”

  徐捕头很是高兴,道:“多谢、多谢指点。”他对袁岫似颇敬畏,道谢时也低着头,不敢看袁岫。

  魏濯瞧着沈越,颔首道:“能吃能睡,才是年轻人。”他等着沈越吃饱了饭,才慢慢说道:

  “此去庐山路途遥远,我便在路上指点你的功法,倾我所能,助你修成‘世外轻舟’一式。”

  沈越一凛,当即起身施礼。

  魏濯摆手止住他的谢语,又道:“小子,须先对你言明,这一式钻研下去,极为凶险,一霎不慎,便会丢掉性命……你可还愿继续修练?”

  沈越心弦一紧,袁岫却也是初知此事,惊道:“怎会如此?你老人家怕不是在吓唬沈越吧?”

  魏濯道:“习武练功,讲究一个‘对等’,付出精神气力,换来功力增长;但‘世外轻舟’不同于寻常武功,修成便是天下无敌的境界,所需代价自也不一般……此式越往深处修练,心境越容易溃散,一旦支撑不住,功力反噬自身,立时惨死。”

  袁岫道:“可是陈老掌门八十六岁高寿,却是寿终正寝,可见定有办法应对此式的弊处。”

  魏濯瞪她一眼,道:“若是陈师兄那般的盖世奇才,自然另当别论;可他也并非未受到此式的伤损,否则定然是百岁开外的寿数。遥想当年,陆师妹剑术天赋仅次于陈师兄,却也因急于修成此式,而乱去心智……”说到这里,叹息不语。

  袁岫想起昨日魏濯说顾飞山的祖父到庐山传旨时,正赶上“陆师妹的祭日”,便接口道:“这位陆太师叔,似乎英年早逝,是么?”

  魏濯目光落在空处,良久才道:“不错,那是在五十年前,本派攻陷‘鬼迹崖’一役中,陆师妹忽然心境失控,眼耳口鼻中都淌出血来,她一时敌我不分,刺死了身边好几位同门,急舞着长剑冲向悬崖,不幸坠亡……当时本派兵分数路,陈师兄正在橐籥谷与秦旌比斗,却是分身乏术,相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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