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刻鲸舟_雨楼清歌【完结】(42)

  沈越便要告辞回城,段妄笑道:“沈兄弟,你若回去太早,那些狗屁御史便也知我等并未远离秣城。”

  沈越道:“段前辈所言极是。”李舟吾也道:“沈兄弟,你确是不妨再等等,兴许会有人来接你。”

  沈越一怔,点头答应。

  当夜雨停,月明如镜,沈越在屋里靠着墙壁浅睡了一阵;醒来出屋,见李舟吾背对自己,正在月下伫立,便走过去,顺着李舟吾目光眺望远处:

  雨后的秣城荒寂如山林,城中灯火点点,宛若林间流萤。

  “这秣城我住了四年,从这里瞧去,倒有些陌生。”沈越轻声说道。

  段妄也来到两人身边,张望一会儿,却也收敛了嬉笑面容,叹道:“善哉善哉,陌生也好,熟悉也罢,这秣城不过是江南一座城,江南也不过是世间一隅山水,便是这世间,也不过是万载孤寂中的一方落脚地罢了。”

  沈越久久瞧着秣城方向,只觉心中空宁。

  李舟吾道:“段兄此言,颇有真意。”

  段妄笑道:“我这话,也不过是刚睡醒,正犯迷糊罢了。李兄也是听见动静醒的?”

  沈越不明所以,却见李舟吾点点头:“嗯,有人上山来了。”

  沈越暗自咋舌,心知自己修为比李、段终究差得尚远;少顷,夜色中果然有一人孤身而来,步履匆匆,赫然是袁岫赶到。

  “袁姑娘!”沈越讶道,“你、你来找我么?”

  袁岫“嗯”了一声,沈越道:“可是……你怎知我在此?”

  袁岫吁出一口气,似有些疲惫,但听沈越问话,仍是笑吟吟道:“我既答应了你收你做属下,从此护你,当然有办法找到你。”

  沈越道:“那是什么办法?”寻思这收属下之事,本是袁岫提出,此刻她说得倒似自己请求她一般,不禁有些迷惑;随即又听见屋里骆明歌发出轻笑。

  袁岫却不答他,径自对李舟吾、段妄施礼,道:“我来带沈越下山。”

  段妄笑道:“魏濯只派你一人前来么,恐怕非但带不走沈兄弟,还要赔上一个神锋御史。”

  袁岫也不慌乱,道:“魏副掌门说,无乐道人中了他的‘刻影之剑’,你们未必能治得好,这剑劲如影随形,日夜侵蚀脏腑,中者往往活不出半月。”

  诸人相顾一眼,李舟吾淡淡道:“请袁姑娘赐教治法,我等自会让沈兄弟随你下山。”

  袁岫道:“好,不过魏副掌门说,此法只有沈越能用。”当即靠近沈越,悄声说了几句心法口诀。

  沈越听出那口诀正是出自断剑上的图纹,便走进屋子为无乐道人疗伤,过得一炷香,出来道:“应是好了。”

  段妄便进屋去瞧,骆明歌却走出屋子,冷冷打量袁岫,她今日被袁岫伤了手臂,眉宇间颇含敌意。

  袁岫径自对沈越道:“魏副掌门吩咐,让咱们俩明日启程,护送他前去庐山。一路上你多听他老人家教诲,想必能增进不少修为。”

  沈越一惊,转念心想,自己与魏濯所修功法相近,若也练成如魏濯那般的藏形之法,兴许便能轻易刺杀裘铁鹤;不禁心绪激动起来。

  两人便要下山,骆明歌微笑道:“小弟弟,以后若袁姑娘欺负你,你便回来找姐姐,姐姐替你出气。”

  袁岫听得一蹙眉,却也未说什么,与沈越一起向李舟吾告辞。

  李舟吾道:“是了,心舟七刻后六式的名目,在江湖中颇有流传,据说这第一式是没有名字的,不知确否?”

  沈越也不清楚此事,但见袁岫略一犹豫,道:“第一式也是有名目的,确是知者极少,名为‘世外轻舟’。”

  李舟吾听后若有所思,道:“多谢相告。”

  袁岫道:“是我该多谢李前辈才是。沈越,咱们走吧。”

  夜风清凉,月光静静的如能洗照神魂,沈越转身走出几步,想到此番远赴庐山,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李舟吾,这两日与他相处,仿佛走入了师父所讲的故事里,今夜却又从故事中退离出来,心中一动,蓦然回身问道:

  “李大侠,倘若将来……将来没有了鲸舟剑派,不知你又作何打算?”

  李舟吾微怔,莞尔道:“那我便回到荆州,砍柴采药,度此余生。不过即便真能有那一天,也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沈越点点头,对着李舟吾等人一拱手,随袁岫下山去了。

  第十章 :江声入画(上)

  山水静如一轴画,陈樗自永州北上,渡过长江,来到秣城,只在画中挪动了极短的一段距离。

  秣城郊外,墨色清寥,几个耕夫在平整的田道间缓缓移行,宛如宣纸上的蚂蚁。陈樗站在江水上,远远看着。他更喜欢永州的景物,想着以后鲸舟剑派若在永州设立分堂,该从城南筑屋才好,那里柳树多,井水也甜。

  岸边渐聚了些人,见陈樗立水不沉,对着他指指点点。陈樗扶正腰间佩剑,走向岸边,露出脚下踩的高跷,众人哄笑散去。

  陈樗解下高跷,取剑劈成碎柴,抱在怀里,沿岸走着,正午的阳光下,秋风也似染上了耀目光彩,吹得芦苇丛哗哗闪动,一群水鹄冲天飞起,目光追着一仰,撞上日头,他恍惚生出剑刺般的幻痛。

  这一路千里走来,他怀着伤势,心境幻乱,一路都似在与天地为敌。有时走在广袤荒野,却无比逼仄气闷,有时歇在狭小陋室,却觉屋子大得无垠;有时天低得像是要压下来,有时却又和此刻一样,高远得悚人,有次他乘舟夜行,看着两岸的土地如坠落般不断退入夜色,仿佛船是在向着天上攀登。——他平生第一次晕船呕吐。

  相较之下,此时埋伏在芦苇丛后的“秋芦门”刀客,反倒让他心绪稳定了些。

  这些刀客奉门主秋毅之命,在芦江边戒备鲸舟剑派大举来犯,战书上写明了今日便是战期,众人战战兢兢,已捱了半日,被路过的陈樗惊动,纷纷挺刀叫骂。

  陈樗一声不吭,身上旧道袍被四下乱晃的刀光一衬,愈显灰扑扑的。刀客们见他脸色苍白,像随时要吐出来,都当他是病汉;有人瞧出陈樗的佩剑值钱,欲言又止,只让他快滚。

  换作往日,众刀客会将那剑占为己有。但近一年来鲸舟剑派扫荡江湖,接连毁门灭派,凭自己所练的“秋芦快刀”,也不知能否挡住鲸舟剑派的“心舟七刻”,人人忧愁恐惧,也无心再抢夺财物。

  只有他们的门主秋毅知道,秋芦门绝非鲸舟剑派对手。秋毅对门徒说,他已派自己的两个儿子分持信物,去“鸣石剑派”、“展屏楼”求援,到时三派合力,必能挫败强敌。当时他对两个儿子说:“这两派早已覆灭,你们拿好宝刀、秘笈,永远不要再回来。”

  众门徒虽不知情,但也不甚觉得能赢,只是近来秋毅对门徒管束极严,他们不知外地消息,除了相信秋毅,似也别无他法,渐渐地甚至越信越深,一个个神情激勇,只等着到时痛快手刃敌人;可是心中恐惧却也愈深;每日都有门徒逃走,都被秋毅派人抓回处死,这时众门徒往往一起大肆嘲笑逃走者,笑声中,彼此眼神却不交会。

  今日清早,众门徒不见那两派的援手赶到,秋毅也不解释。忽有个门徒质问:“秋掌门,你莫不是让你儿子逃走,却拉着我们大伙儿陪你赴死?你倒好,既全了名声,又留下了子孙后代。”

  不用秋毅自己说什么,便有十几个门徒拥上,将那人乱刀剁死,那些门徒不住嘴道:“秋芦刀法天下无敌,何须援手?哈哈,哈哈哈!”秋毅见这十几人勇武,便派他们来江边打前哨。

  他们绷着心等着,时不时看见江船千艘,载着无数鲸舟剑客来到,时不时又从这幻感中惊醒,他们不知鲸舟剑派这次只来了一个人。

  他们任由眼前这中年道士走过,如一道笔锋,被秋风慢慢拖曳进秣城去了。

  城中行人络绎,见陈樗怀抱着湿柴,都不禁侧目。

  陈樗目不旁顾,悠然来到春雨茶楼门前,身边一对年轻男女经过,他回头瞧了瞧,觉得那两人背影有些熟悉,倒像是许多年前的自己与陆师妹;随即摇头失笑:

  “一个人又如何能见过自己的背影?”

  夜色中,沈越随着袁岫经过春雨茶楼,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袁岫也回身瞧去,但见深夜长街空落无人,却听沈越道:“我见茶楼打烊了,本想明日再去,又怕明日面见魏副掌门事忙,还是先去一趟。”

  他见袁岫听得诧惑,又解释道:“我有些物事,存放在茶楼里。”

  两人敲开茶楼的门,但见柜上一盏昏灯,周掌柜正在盘账。周掌柜听沈越说明来意,道:“你也要离开秣城了?”也不等沈越回答,便撂下账册,走去了后堂。

  沈越轻声道:“我师父少年时曾在这茶楼做活,他离开秣城之前,将那断剑留在了茶楼,这一留便是几十年,直到四年前我来到秣城,才取走了断剑。”

  袁岫道:“原来如此。那你这次又来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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