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刻鲸舟_雨楼清歌【完结】(38)

  又听顾飞山道:“我本知悉贵派舞雩剑栈派了百余名剑客,护送你老人家南归,不料几日前他们却在金陵与你老人家失散;幸得袁姑娘传信,我便也从金陵赶来秣城。”

  魏濯道:“这些剑客,连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都看不住,实在不成器。”

  顾飞山闻言不语,心说你老人家所修的武功总让人晃神忘事,确是极难看护得住。

  袁岫轻笑道:“我瞧魏副掌门气色健旺,又怎会是行将就木?定然只是在称病试探我们这些晚辈……”

  魏濯道:“丫头,我多盼你所言是真的。”说话中,顾府师爷快步进门,向顾飞山、魏濯见礼。

  先前魏濯说暂不想见裘铁鹤等人,顾飞山便也不现身,让师爷将几位神锋御史邀去县衙,他自己则趁机陪魏濯来到徐捕头家。他摆了摆手,那师爷恭谨退到屋子角落。

  魏濯瞟一眼顾府师爷,道:“身手倒也利落,是天笈军出身?”

  那师爷躬身道:“老前辈慧眼如炬。”

  魏濯道:“你们左统领倒不简单。”——本来天笈军所练武功属鲸舟剑派武学旁支,远不及正统鲸舟剑术,但如今的天笈军统领左迟天资颖悟,却从当年那页秘笈中参悟出了更精深的武功,在军中推广传授,从而使天笈军武力颇增。

  “如今朝廷官员之中,”魏濯看向顾飞山,又道,“唯你与宁、左三人,其余衮衮诸公,都不足道。”

  顾飞山微笑道:“承蒙你老人家瞧得上。”

  魏濯道:“你到秣城见我,所为何事?”

  顾飞山闻言神情一肃,重新施礼,道:“我有一问,不敬处还望恕罪:敢问你老人家,所心仪的下一任副掌门是谁?”

  他知近几年来,鲸舟剑派的嵇掌门似专心闭门修剑,诸般门派事务都由魏濯掌管,魏濯对朝廷既不亲近,亦不敌视,但下一任副掌门是谁、对朝廷是何态度,却是事关重大。

  魏濯慢吞吞道:“下一任的副掌门,今日便在秣城。”

  顾飞山一怔,今日在秣城的鲸舟剑派中人,刘独羊应无可能升任副掌门,那么人选自是在六位神锋御史之中,虽难说是哪一位,但却排除了三大剑栈之主;他本以为近半年魏濯常住鲁州,多半柳奕有望成为副掌门,闻言不禁意外。

  他正要追问,魏濯却不再理他,招手示意刘独羊上前添茶,瞥见刘独羊手上的剑茧,叹道:“独羊,我参详了一生,你琢磨半辈子,那心舟七刻的第一式,咱们俩却都没练成……”

  刘独羊道:“师叔修为出神入化,我还道师叔早已练成了。”

  “练成?”魏濯苦笑,“我不过是摸到第一式的一点残影罢了。”

  顾飞山听着两人说话,忽又一恍惚,却忘了再问魏濯;秋雨洒落,魏濯眯着双眼,似又睡着了。

  半晌过去,袁岫留意到城北上空升起一股紫烟,在风雨中久久不散,她知道是郁轻尘施放烟箭,此箭非遇大敌不会用出,便向魏濯行礼道:“魏副掌门,郁姐姐在召集同伴,我瞧瞧去。”

  第九章 :荆州剑客(中)

  魏濯似未听见袁岫所言,却道:“云威,我上回见到李舟吾时,你也在场,那是……多少年前来着?”

  顾飞山道:“大约十年前,在庐山脚下,当时我是去探望陈老掌门和你老人家。”

  袁岫未得魏濯允肯,便也不离去,伫立静听。

  魏濯笑呵呵道:“这贼子倒也大胆,竟一个人闯到庐山来,还接了陈师兄一剑……”

  诸人心下暗惊,魏濯又道:“刚才你讲述与此贼早年相遇,语气中似有些同情。”说话中目光慢慢转向顾飞山。

  顾飞山刚才只说了曾在秣城县衙见过李舟吾,却全然未提自己赠匕暗助一事,他也不知魏濯是否真能从自己语气中听出端倪,淡然道:“这贼子确是个奇人,我自也盼贵派早日将他擒杀。”

  魏濯道:“你出汗了。”

  诸人闻言都怔了怔,但见顾飞山脸色宁静如常,浑无一丝汗水。顾飞山微笑欲语,魏濯又道:“就在现下,你后颈‘崇骨穴’的左侧,出了一滴汗。”

  顾飞山抬手欲摸颈后,立即又忍住。魏濯道:“世人都知,你与宁重言是政敌,极力反对新政,而与我派亲近。可真是如此?”

  袁岫接口道:“我也听说过,顾大人年轻时便几次上庐山探访求教,与陈老掌门是忘年之交。”

  顾飞山坦然道:“不错,但‘亲近’二字实不敢当,我对贵派,一直是满怀崇仰敬畏之心。”

  魏濯慢慢点头:“既有个‘畏’字,多少也有提防之意。”

  顾飞山笑道:“我若说全然不‘畏’,你老人家自也不信。非只是我,天下又谁人不畏?犹记得数十年前,先祖父前去庐山面见陈老掌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回家后竟是大病了数月。”

  魏濯回想片刻,道:“是了,你祖父顾瑜,当时是去庐山传旨……”

  顾飞山道:“不错,当时先皇本要将陈老掌门封为国师,见他老人家无意入朝,便又册封为‘世外侯’,先祖父时任太子太傅、吏部尚书,位高权重,先皇派他亲赴庐山宣旨,足见对陈老掌门恩遇隆重……”

  魏濯道:“顾瑜到庐山那日,正赶上陆师妹的祭日。”

  顾飞山道:“原来如此。我听先祖父说,当日他宣旨时,陈老掌门似心绪不佳,只背对着他伫立不语,不等圣旨念完,便摆手让他离去,说:‘你家主子,不过是个皇帝而已,有何资格册封我?’”

  袁岫、刘独羊相顾惊诧,却是初闻此事,徐捕头更是瞠目结舌;却听顾飞山继续道:

  “当时先祖父惊惶失措,呆立良久,不得不匆促离去,回到朝中,他向先皇如实禀奏,先皇却也未说什么。后来朝廷仍将册封一事照常宣告出来,世人都羡陈老掌门是朝廷亲封的世外侯,却不知他老人家其实并未接受朝廷的册封。”

  魏濯轻叹道:“陈师兄的心境,我也不全然懂得。以前曾听他说,世人往往不自由,即便本无拘束,也要自己亲手创出一些物事,反过来支配掌控自己:或曰门派,或曰朝廷,或曰功名利禄。皇帝走卒,概莫能外。”

  顾飞山亦叹道:“此言大有道理。我小时便听祖父说了册封之事,对陈老掌门的出世风骨是极为钦仰的,但也怕有朝一日贵派真与朝廷生出嫌隙,不免天下大乱;故而今日才来请教魏副掌门,只盼能为两方略尽微力。此番真心,日月可鉴。”

  魏濯道:“我不久于人世,你的真心假意,我也管不了许多,只知道陈师兄生前,算是喜欢你的。咦,袁丫头,你不是要走么,怎还在这里?”

  顾飞山苦笑不语,自知魏濯说完这些话才让袁岫离去,自是想说与她听,恐怕以后诸位神锋御史对他都会戒备许多。

  袁岫笑道:“我这便走,你老人家不去见见李舟吾么?”说完见魏濯似又睡着了,躬身一揖,出门而去。

  她一路来到城北的城门边,见其余几个神锋御史都已来到,正自争论;只听燕空梁道:“裘师兄,咱们若不用阵法,可是有些托大……”

  昔年陈樗曾亲创一门剑阵,名曰“千帆合流”,能使心舟七刻的不同剑式交相呼应,各展其长,鲸舟剑派一统江湖时,此阵法曾发挥过极大威力;如今既知五贼齐聚,燕空梁便主张以阵法破敌,裘铁鹤却道:“燕师弟,岂不闻‘不在徒多,但贵精熟?’”

  靳羽道:“我家主人是说,彼此虽都修习过此阵法,但久不相见,配合生疏,反不如不用。”

  “裘师叔所言极是,”严画疏微笑道,“何况我有伤在身,若使剑阵,怕跟不上诸位的身法变换,累得阵法不畅。”

  岑不寂催促道:“不用便不用,咱们快些出城,打完架好回庙里睡觉。”

  燕空梁叹道:“也罢,大家几年里必也都创出了新的‘逸式’,到时各自临机应变吧。”

  ——心舟七刻除去第一式外,在“寻舟诀”的根基之上,每式都有自己的心诀、剑理与固定招法,具体如何运用,却还看每个剑客自身的体悟;几十年过去,鲸舟剑客们将这六式都颇有发扬,便把早年陈樗所授的一些固有招法称为“定式”,将自行钻研出的新招法称为“逸式”。

  随即,六人冒着风雨疾行出城,郁轻尘瞥一眼袁岫,道:“袁妹子,我还当你不会来了。”袁岫笑道:“难得与郁姐姐并肩对敌,我怎会不来?”

  未行多久,雨雾迷蒙中,六人便望见李舟吾等五贼手持兵刃而来,旁边却跟着沈越。

  郁轻尘蹙眉欲语,袁岫抢先呼喊道:“沈越莫慌,我与诸位师长前来救你!”说得倒似沈越被五贼劫持了去。

  严画疏将细簪扣在掌心,微笑道:“袁师妹,咱们是来杀贼,可不是来救你这属下。”燕空梁却正色道:“既有同门受困,咱们当然要救。”

  六人放缓步履,前行中凝神蓄劲;裘铁鹤与李舟吾遥遥对视,从靳羽手中接过重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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