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刻鲸舟_雨楼清歌【完结】(37)

  诸人各自静默,都不敢惊扰老者。过得良久,院门外传来一阵打斗声,金铁交击不绝,俄而声响消隐,袁岫还剑入鞘,快步进门。

  “弟子拜见魏副掌门。”袁岫躬身施礼。

  那老者眼皮微抬,道:“袁丫头,数你消息最灵通。刚才门外是谁打斗?”

  袁岫道:“是郁副堂主追着胡子亮去了。”

  “不止如此吧,”那老者笑了笑,道,“我瞧是你这丫头对付不了郁轻尘,便将她引来,想让我帮你打发。”

  袁岫听他慢慢说完,本想辩解几句,不知怎么,却忘了回话,倒像是默认了老者所言。

  徐捕头默默听着,得知眼前老者竟是鲸舟剑派副掌门魏濯,惊凛中心思畅通了许多,注视那书生,蓦地脱口道:“是你!我记起来了,那年你到县衙时,正赶上一个飞贼归案……”

  那书生颔首笑道:“不错,当时我离家游历,路过秣城,想到此地的曹知县是家父故交,便去县衙拜访。”

  ——当时徐捕头刚二十岁,新进县衙做了捕快,每天精神饱满,巡街抓贼劲头十足;那几日秣城出了个飞家蹿户的蒙面贼,劫财劫色,手段恶劣,满城百姓人心惶惶,徐捕头正苦无对策,忽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来到县衙门前,揭了悬赏的榜文,说已擒住了此贼。

  徐捕头大喜,见那少年一身粗布衣衫,手脚结实,显是气力不小,问过姓名,得知少年名叫“李周吴”。少年卸下肩扛的一个大布袋,说已将那飞贼打晕装入,留下布袋便要离去。

  徐捕头道:“李壮士莫急,我去为你请功领赏。”领着那少年来到县衙大堂,曹知县正在审案,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书生,听得兴味盎然。

  徐捕头见那书生气度翩翩,曹知县对其很是客气,口称为“云威贤侄”,便猜想这书生多半出身不凡,他禀明了飞贼被擒一事,那书生不住打量李舟吾,似颇为好奇。

  曹知县叫人用水泼醒飞贼,审明后打入牢狱,又问李舟吾:“这位少年壮士,可是与父兄一起擒得此贼?”见李舟吾摇头,又道,“那么是和乡邻一道?”

  李舟吾道:“是我自己擒的。”

  曹知县神色微变,道:“看来壮士是身负武功了。”

  李舟吾道:“不错。”那书生见他答话时语气洒脱、神采飞扬,不禁赞了一声“好”。

  曹知县也道:“确是好得很。壮士稍待,来人,去银库取十两纹银来。”

  李舟吾道:“我擒贼不为银钱。”

  曹知县见他要走,忙道:“且慢,本官瞧你也不似富贵之人,收下银钱买些衣衫饭食,又有何不好?”说完派人给李舟吾搬了一把椅子,又送上一碗茶。

  李舟吾腹中确是饥渴,喝下茶水,随后昏倒不省人事。

  那年轻书生见状大惊,曹知县吩咐徐捕头:“你速去城外老君庙,报与佘象佘舻主,说本官为他们鲸舟剑派擒下一漏鱼。”

  那书生忿忿正待质问,听见“鲸舟剑派”四字,也不说话了;徐捕头亦没想到事会如此,心中不是滋味,刚要将李舟吾扛起,又听曹知县道:“这蒙汗药的药力怕是不久——徐灰,你先将这小子手筋脚筋挑断。”

  徐捕头答应一声,道:“我去取刀来。”那书生道:“曹世叔,我瞧还是让鲸舟剑派自行处置此人。”

  曹知县沉吟道:“贤侄言之有理。”命徐捕头将李舟吾捆得结实,暂扔进牢狱中。

  那书生随徐捕头来到狱中,他从未到过此类地方,左顾右盼,颇觉新奇,还帮着徐捕头将李舟吾抬入牢房;这时李舟吾已然醒来,闭目寻思刚才的事,却不作声,忽觉袖里被塞入硬物,似是一柄短匕,不禁一怔。

  又听那书生笑道:“这牢房倒是有趣,我四处逛逛,这位徐大哥且请去忙吧。”

  徐捕头道:“那我去城外知会鲸舟剑派。”

  那书生道:“嗯,你路上不妨走慢些。”

  徐捕头一愕,隐约猜到什么,默默点头去了。

  那书生左右张望一眼,俯身隔着牢门的铁栏扯晃李舟吾,压低声音道:“阁下可用袖中匕首割断绳索。”李舟吾只闭目不动;片刻后,曹知县见书生久不回大堂,派人来请,那书生低叹一声,就此离去。

  随后,李舟吾运功绷断绳索,在鲸舟剑客赶到前逃离了县衙。几日后来到金陵城中,路遇不平,这回他小心了许多,出手后便躲入暗巷,当夜却被一个衣衫华贵的神秘人邀约到酒楼。

  那人点了满桌酒菜,说白日里瞧李舟吾身手不错,请他帮忙去杀一个人,事成后必有重谢。

  李舟吾问要杀谁,那人却不肯说姓名,只道是个京城来的纨绔公子,杀之轻松,绝无后患。李舟吾问过那公子的身形样貌,知道正是在秣城县衙见过的书生,他看看桌上菜肴,深吸一口香气,忍饥出了酒楼。

  他知那神秘人定会再找别的杀手,这一两日里便在金陵细加查探书生行踪,翌日晚上,却在湖边撞见一伙蒙面人正与那书生的几个护卫相斗,他上前将一众杀手制服,将那匕首归还,转身离去。

  那书生快步追上李舟吾,递过匕首,道:“便赠与兄台。”李舟吾道:“我用不惯。”

  那书生笑道:“这匕首眼下没什么用,日后兄台持此匕来京城找我,或能抵百万金银、十万精兵。”

  李舟吾听他说得傲气,心下一奇,便收了匕首,那书生拱手道:“在下顾飞山,草字云威,是京城人士。”

  李舟吾道:“李周吴,荆州人。”

  顾飞山道:“不知‘周吴’是哪两个字?”

  李舟吾想了想,答道:“是粥饭之‘粥’,有无之‘无’。”此前他将盘缠散与落难的灾民,已几天没吃过饭,说完脚下发虚,险些摔倒。

  顾飞山惊道:“阁下可是方才打斗中受了伤?”便命护卫取来伤药。

  李舟吾一笑:“这是内伤,敷药没用。”告辞而去。

  顾飞山呢喃道:“李粥无……这名字倒怪。”眼瞧月色朗照,湖面洒金,李舟吾手抚腹上,摇摇晃晃地走远。

  “且说李舟吾经过了秣城牢狱一事……”月光入窗,张近继续讲述,“往后三年闯荡江湖,行侠仗义,与鲸舟剑派的冲突却也渐多……”

  三年来关阴一直暗中跟随李舟吾,他绝迹多年,鲸舟剑客都当他早已重伤而死,他也不再作恶惹事,但见李舟吾剑术不断增长,屡屡化险为夷,心下甚喜;到李舟吾二十岁那年,因鲸舟剑派晋州剑舻的舻主赵嵩侵占百姓田产,李舟吾将之刺杀,更名为“舟吾”,关阴知其剑术已成,便在晋州城外现身与其相见。

  关阴道:“徒儿,如今你已尽得‘剑篱’真意,这三年来也有不少义举,但有一桩大义,你还未曾施行。”

  李舟吾道:“什么大义?”

  关阴道:“大义灭师。”顿了顿,又道,“为师此生作恶甚多,罪无可恕,你不杀我,不能正你侠名。”

  李舟吾这三年也听说了一些“伪菩萨”的旧日恶迹,沉默一阵,道:“自我遇到师父以来,师父已然悔过了。”

  关阴哈哈大笑:“老夫毕生为恶,从不悔过,我恶行累累,又岂是悔过能勾销的?什么仁善侠义,都是狗屁!”随后将隐忍多年的心思和盘托出,说教导李舟吾侠义之道,不过是要引他与鲸舟剑派为敌。

  李舟吾道:“师父直言相告,不怕我以后不再和鲸舟剑派作对么?”

  关阴摇头笑道:“这已是你自己的想法,谁也动摇不了。我说什么也都无碍。”

  他催促李舟吾出剑,见其犹豫,恰逢一对夫妇骑马经过,他掠近一掌,将男子劈落马下,又扯碎女子衣衫;李舟吾惊怒中上前拦阻,师徒俩斗起剑来。

  陌上剑气飞扬、春草散碎,李舟吾也不知是关阴故意相让,还是自己确已青出于蓝,一场激斗后,关阴死在李舟吾剑下。

  不久,忽有两个汉子赶来为关阴收尸,一人手持利斧,要将关阴头颅砍下;李舟吾询问缘由,得知这两人此前收了关阴的银两,要依照吩咐将其头颅悬挂到晋州城中的高楼上,并将“李舟吾剑诛关阴”一事在街巷间传扬。

  李舟吾道:“不必了。”他打发走了两人,亲手将关阴葬下,飘然远去,从此一人一剑,行遍天南海北。

  ……

  秣城徐捕头家中,几人听顾飞山约略讲了几句当年与少年李舟吾的一遇;魏濯慢悠悠道:“云威,原来你到秣城,是想找李舟吾叙旧么,你现下是荆州知府,擅离任上,怕是不妥吧?”

  顾飞山笑道:“你老人家说笑了,我此番回京述职省亲,已得圣上恩准;中途前来秣城,自是为见你老人家而来。”

  徐捕头静静旁听,禁不住双手微颤,心中激动:曾经权倾朝野的前相顾飞山,竟也来到自己家中。他知顾家是京城望族,在朝中势力极厚,顾飞山的妹妹更是当今皇后;眼前这书生与老者,实都是当世屈指可数的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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