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刻鲸舟_雨楼清歌【完结】(17)

  沈越奇道:“观什么礼?”

  刘独羊道:“朝廷准许邹知县招安盗匪的圣旨已到了。”

  “竟这么快?”沈越本以为邹知县还要再躲个三五日,才能等来圣旨。

  “不错,我看是宁相也知邹知县行事过急,或会招惹非议,才让使臣火速到秣城传旨。听徐捕头说,宁相这次派的不是一般使者,而是礼部仪制司一个姓张的四品郎中,这品级可比严画疏都高,一路累死了几匹好马,才在今日清晨赶到。”

  刘独羊咂咂嘴,继续道:“这张郎中一到县衙,不见邹知县,大是震怒,随即便被邹知县派人请到他的藏身处,张郎中听说他与严画疏起了冲突,便约见两人,从中说和……据说严副堂主已经当面向邹知县致歉,言辞颇为诚恳。”

  沈越一怔,道:“这可不像严画疏的为人……”

  刘独羊皱眉道:“这话你心里想想,莫要说出来。”言毕却也笑了笑,“总之严副堂主吃了个闷亏,邹知县却似还不满意,说昨夜县衙里闹得沸沸扬扬,今日正午他须得当着秣城百姓,请张郎中宣读圣旨,以正耳目。张郎中答应下来,不消说,严副堂主自也须在场。”

  沈越恍然道:“怪不得他放了任秋等人,却是不得不放。”

  冷竹道:“可是严副堂主为何让咱们也去观礼,那不是瞧他吃瘪么?”

  刘独羊道:“那倒不是,那张郎中也知严画疏在本派的身份,到时咱们秣城当地的门徒若不前去,更显得严副堂主在门派中威信不足。”

  冷竹撇撇嘴道:“我可不想去,我留下照顾姜平。”

  刘独羊道:“也好。”又叮嘱沈越,“这次你见到严副堂主,可莫再得罪他,我也在他面前为你说些好话。”

  沈越道声“遵命”,又说了胡子亮在茶楼睡觉;刘独羊叹道:“我从前在鲁州便常见到他,总是一个人跑来跑去。这孩子也不容易,随他去吧。”

  随后,两人便来到城中的老榕树前;此树位于秣城主街的中间,树下有一大片空地,向来是百姓乘凉闲话之处,眼下距正午尚有些时候,已聚集了不少人,徐捕头正率众捕快来回巡视。

  沈越见任秋等一群受招安的盗匪也已来到,彼此交谈,几乎个个兴高采烈,唯独任秋僵挺着脊背,默默不语。沈越想起此前胡子亮去救任秋时,任秋便沉默得古怪,心想:“多半是他还未找到秋芦刀法的秘笈。”

  良久,人群忽地一寂,都望向县衙方向:一行人步履端严,慢慢走到树下,为首三个正是邹清远、严画疏与礼部的张郎中。

  那张郎中面目冷肃,环顾百姓们,手里捧着一只木匣;邹清远嘴角噙笑,似心绪不错,他旁边的严画疏则眼神淡漠,瞧不出喜怒。

  “张大人、严大人,”邹清远朗声道,“咱们这就请出圣旨可好?”经过昨夜宴上的一番惊险,他更觉今日顺遂,只是不知自己的长随卓红逃躲去了何处,稍有些疑虑。

  张郎中点点头,从木匣里取出圣旨,徐徐展开,却是黑犀牛角作轴的一面锦缎。他清了清嗓子,念起圣旨,人群纷纷下跪。

  “敕曰:邹清远知秣城县事以来,秉心忠直,莅事恭勤,不负朕之重寄……”

  圣旨中先夸赞了邹清远一番,而后又准了招安盗匪一事,且让邹清远“凡利新政,皆酌情便宜行事,不必事事求请。”

  沈越听到这里,只觉不出意外,又听了几句,圣旨里却忽而提及“……诸‘神锋御史’有往来秣城者,宜辅助新政,一由邹清远为重而已。”

  这句话却是给了邹清远颇大权辖,只是说得过于具体,倒像是宁相预知了严画疏会来秣城阻扰新政似的。

  沈越悄悄觑向严画疏,见他面不改色,又瞥见任秋神情恍惚,似浑未在听圣旨,不禁想到一桩蹊跷事:“即便严画疏与邹知县和解,只好放了任秋等人,他对任秋应也不会太在意才是,可胡师兄将任秋救走后,严画疏却亲自追来与胡师兄交手,还受了伤……”

  这时圣旨念完,但见严画疏侧身朝着邹清远一揖,微笑道:“今后邹大人有什么用到严某之处,只管开口吩咐便是。”

  邹清远志得意满,谦笑回礼:“严大人折煞我了,咱们都是为朝廷、为新政出力。”

  秣城县衙的县丞等官吏见此情景,亦是相顾喜悦。邹清远转头看向任秋一伙,捻须道:“你们还不快叩谢皇恩?”

  那些盗匪刚刚站起,闻言便重又下跪谢恩,忽又都抬头瞧去:任秋孤兀站立,竟似没听见邹清远的话。

  任秋仰头瞧着半空里飘飞的一截芦草,怔怔出神,这里距离江边甚远,也不知这芦草是如何被秋风一路吹卷过来,他蓦然心想:兴许这截芦草是秋芦门尚在时便断了的,几十年来一直飘在风里,无依无着,便如他这一支秋芦门后人。

  “我任秋……”他目视邹清远,嗓音颤抖,却终究越说越响,“我任秋堂堂江湖好汉,岂能做朝廷鹰犬?”

  古往今来,不知多少绿林豪杰说过类似的话,只是要么说得慷慨激昂,要么悲壮决绝,却极少如任秋这般,神情语气都很不情愿,像被逼着说出。

  人群一阵哗然,张郎中扭头瞪着邹清远,厉声道:“邹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沈越暗惊,又瞧向严画疏,见他正在端详邹清远的神态;沈越心念电转,隐隐有了个猜测,快步来到人群外围,找到徐捕头,道:“徐大哥,我有事问你。”

  徐捕头犹豫道:“你要问什么?我所知不多,怕不能答你。”

  沈越回忆昨夜姜平行刺前后,心弦倏动,道:“昨晚县衙里,严画疏追着卓红,曾撞入一间屋子,似是叫什么格子库的……”徐捕头松了口气:“你问这个?那是叫架格库,存放了许多旧文册。”

  沈越道:“这屋子经常打开么?”

  徐捕头道:“按例是要每年清点的,不过里面多是些记录本县物产、田亩的陈旧册子,已经尘封多年,只是最近邹大人推行新政,重新清算田地,重造文册,才又打开……”

  沈越心中霎时雪亮:那秋芦刀法的秘笈,定是藏在架格库里,那里既不常打开,书册又多,混进一本秘笈去,便如藏木于林,极是稳妥。

  ——昨夜宴席时,邹清远、卓红都在花厅,多半这任秋便趁机潜进架阁库翻找秘笈,却不想严画疏猝然闯入,发觉了他举止反常。以严画疏心思之细敏,事后回到县衙,怕是要拷问任秋,又或者再去搜索架格库,将秘笈拿到了手里。

  他越想越觉如此,便要回身去找刘独羊商议,去年他擒住任秋时,也曾用了些手段,乃至性命相胁,任秋都未曾屈服,凭此人的硬骨头,严画疏要逼他就范,酷刑拷打是没用的,可若以毁掉他心系多年的秋芦门秘笈来威胁……

  沈、徐说话之际,百姓们已是人声鼎沸,议论不休。张郎中面色铁青,县衙的官吏们亦觉忧急无策:任秋这伙人已随邹知县干了好些天的活儿,满城百姓有目共睹,眼下任秋竟又反悔不受招安,却将邹知县置于何地?

  邹清远一跺脚,快步走近任秋,低喝道:“任秋,你疯了么!”

  任秋身躯哆嗦,瞧着半空里那截芦草飘远,抬手要抓住似的,却从背后的袄里抽出一柄刀来,刀身上乱纹如草,正是霜芦刀——

  一片惊叫声中,任秋挥刀将邹清远的头颅斩断,血泉冲天喷涌。

  第五章 :秋字令

  “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

  ——《庄子·胠箧》

  。——胡兄弟,这可是古书上的圣人之言,从前我领着你们,要论找寻红货、劫抢当先、逃离在后、事前定计、事后分赃,这五样也都还做得妥善,依圣人言,便算‘盗亦有道’,不过明日要进县衙当差,我便不做大盗了。”

  “那你做什么?”

  “我要重新做回一个刀客。”

  月色明朗,任秋与胡子亮站在秣城北边的荒山上,俯瞰城中灯火点点,街巷纵横齐整,整座小城宛如一块嵌在旷野中的棋盘。两人身后,一众匪徒正自收拾行装,欢闹笑骂声不时传来。

  “重新?”胡子亮道,“任大哥从前曾做过刀客么?”

  任秋道:“没有,我是要替我们秋家,重新做回刀客。”说完轻轻一笑,“盗即便有道,也是盗贼,那不过是我自欺自慰之言罢了。想当年,我家先祖秋毅秋掌门,率众与鲸舟剑派血战,宁死不屈,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如今我虽久做盗贼,羞愧于堕了秋家风骨,但既知祖传的秘笈失落在县衙,说什么也要去寻回来。”

  胡子亮道:“要我说,寻回来便要提心吊胆,防备鲸舟剑客的追杀,莫不如不去寻,好好过活。”

  任秋道:“我小时候也这样想,爹爹对我说,咱们隐姓埋名已躲了几十年,但只要能寻回秘笈、宝刀,便不怕再躲个几十年、上百年,终有一日,能凭宝刀秘笈重建门派,恢复秋家声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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