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刻鲸舟_雨楼清歌【完结】(16)

  胡子亮说:“像毛毛虫。”任秋道:“不对,这是一根被刀刃截断的芦草,是从前秋芦门的徽记。”

  胡子亮张了张嘴,正要说不像芦草,忽听任秋叫道:“小心!”只是嗓音却变成了沈越的嗓音——

  胡子亮醒过神来,猝见严画疏已欺近刺来一簪,细脆欲断的簪子上竟发出风雷般的巨响;胡子亮斜让一步,簪子擦身掠过,带得衣衫猎猎鼓舞,与此同时,严画疏的左手已握住胡子亮脉门,手指紧攥,一瞬不知有多少根雷刺涌入胡子亮经络——

  胡子亮精擅“万殊一辙”,劲道流转不息、浑圆如一,全身各处都可发劲,他不待那些雷刺转入心脉,便将其导引至“肩井穴”泻出,劲气激荡之下,头发飞起,根根发丝仿佛凝固的闪电。

  他运功过急,只觉脸上胎记处炙热,如遭火焚,蓦地想起小时与别的孩童玩捉迷藏,因他太会捉人,那次玩伴们便说改让他去躲藏,他们一起来找他;他很用心地找了个极隐蔽处藏起,是在一个脏臭的茅厕后面,果然良久都无人找见。他很是高兴,耐心躲了大半日,才疑惑起来,离开藏身处去找玩伴们,远远见几个孩童正聚在一起吃糖饼,边吃边说:“就不去找,让那丑八怪窝在那里,臭死他,熏死他!”

  那时他感到脸颊灼烫似燃,便如此刻一般;此刻他瞧着严画疏,跨步顶肩,作势欲奔,口中缓缓答道:“我不是沦落至此,我是……一直如此!”

  严画疏一惊,忽见胡子亮的膝尖、肘尖、眉尖都显出锋锐,他松手撤步,遽被胡子亮反扣住手腕,胡子亮旋身振臂,双足原地不动,将一身奔行之势都甩到了严画疏身上——

  严画疏远远翻飞出去,靴尖着地,倒退数步站定,脚边地面皲裂,如遭乱剑削斩。

  胡子亮慢慢站直身躯,脸上胎记处倏然流下血来。

  “咱们多年不见,”严画疏微笑着,抹了抹嘴角溢出的鲜血,“我不过想试试你功力,切磋一番,你又何必如此认真?”

  他方才撤步时,右手细簪刺入胡子亮脸上“迎香穴”,未及发力便被甩飞,此番交手,两人都受了些内伤,严画疏心知柳奕最是护短,她的大弟子跑了,她不发话,谁也不敢替她责罚,以免得罪了她;此际他更无心与胡子亮见生死,继续道:

  “你执意要劫走任秋,那更是误会我,你不妨问问任秋自己,可愿意跟你回去?”

  胡子亮一怔,这才留意到任秋如生病似的裹着厚袄、一直没吭声,便看向他。

  任秋静默片刻,笑道:“这确是一场误会,刚才严大人正要放了我,你便来了。”

  沈越道:“可是他与邹知县……”

  严画疏坦然道:“我与邹大人之间,也是一场误会,到今日正午,你们自会知晓。”打量着沈越,温言又道,“你既活着,那也很好,你便好好活着吧。”

  沈越心中诧惑,一时无言以对。

  任秋说完便要随严画疏返回县衙,胡子亮忽道:“任大哥,你……”任秋回过头来,道:“怎么了?”

  胡子亮道:“你今天还没画记号。”

  任秋走到县衙门边的墙根处,弯腰画下记号,道:“是我忘了画。嗯,以后我不画记号了,你也不用来瞧。”

  胡子亮犹豫一会儿,点了点头。

  沈越瞧着严、任进了县衙大门,道:“胡师兄,你接下来去哪儿?”

  胡子亮茫然摇头,肚子咕咕响起,沈越道:“那咱们去吃些茶点可好?”随后,领着胡子亮来到他每日常来的春雨茶楼,叫了一壶碧螺春,几碟桂花糕、糯米藕、柿饼以及柑橘苹果。

  胡子亮闷头吃喝起来;沈越见今日茶楼说书的换了个陌生人,好奇听了几句,却是在讲说鲸舟剑客们的佩剑:

  “须知每个鲸舟弟子的用剑皆不相同,那是根据自身当前的武功修为而专门打造,有的用单剑,有的用双剑,有的用短剑,有的用重剑……”

  沈越听到这里,不禁问胡子亮:“听说修习‘万殊一辙’的弟子多用双剑,是么?”

  胡子亮道:“嗯,那是为了施展步法绕敌游走时,双手随时能从诸般刁钻方位刺击。”

  沈越道:“可我瞧胡师兄似乎不用双剑?”胡子亮道:“我不喜欢用剑,我只喜欢练轻功。”

  沈越道:“这是为什么?”

  胡子亮嘴里塞着柿饼,含糊答道:“只要跑得够快,别人刚要笑话你,你便跑远了,也就听不见别人的嘲笑。”

  沈越听得心酸,转口笑道:“你即便不用剑,我瞧那严画疏也打不过你。”

  “他那‘大泽疾雷’的厉害招数还未用出,”胡子亮摇头道,“我杀他不好杀,他要杀死我,也不那么容易。”

  沈越点点头,又听那说书人讲到:

  “……至于六位‘神锋御史’,咱们百姓往往将这六人唤作‘六色神捕’,你道是哪六色?正所谓:‘紫冠红衣乌云袖,青丝金履白玉簪。’六人各有各的神奇兵刃,咱们便先说说这白玉簪——严画疏严大人。”

  “严大人名字里有个‘画’字,确也是极擅丹青书法,他有两样奇技,轻易不展露,一个是‘走马题字’,一个叫‘水上作画’,这两样非有绝顶修为,断难以做到……”

  沈越皱眉听着,想到了在江边严画疏说过他的字不好看,暗忖:“这说书人如此面生,难道是严画疏自己雇来吹嘘自己的……嗯,兴许他走到哪里,便将这说书人带到哪里,那也不是做不出……”

  “有看官问了,这‘水上作画’是什么意思?要说寻常人作画,都是……”

  沈越忽地截口道:“谁问了?”

  那说书人一愣:“阁下说什么?”

  沈越道:“你说‘有看官问了’,是谁问的,我怎没听见?”不待那人回答,又道,“这严画疏有什么好讲的,也不算多了不起的人物。”

  那说书人满脸不服气:“阁下知道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不妨也来说说?”

  沈越一怔,他从小听师父张近说书,自己倒没说过,笑道:“说便说说。”他走到案前,将醒木一拍,朗声道:

  “我要说的人物,是一千多年前,楚地的一名剑客,此人乘舟失剑,若有所悟,便在船舷上刻下一道痕迹。船夫笑他痴妄,难道想凭这刻痕捞剑?他却说,天地宛如一舟,我的刻痕在这舟上,剑也失落在这舟上,又有何不可?”

  “他说完不再理会旁人,静坐船舷边,苦思一昼夜,终于心头明彻,俯身探手入水,手上空空,却捞出一柄心剑来,创下鲸舟剑术。”

  “此后他多方游历,感悟天地间的剑意,经过庐山时,见山峦起伏如浪,人在山上,亦如随波浮沉,便在峰顶修造了一艘木船住下,便是鲸舟剑派总堂的所在……”

  那说书人这才恍悟,沈越讲的乃是鲸舟剑派的创派祖师,他总不好说严画疏胜过了祖师,便只气哼哼不语。胡子亮饱餐一顿,放下茶杯,拍掌叫好。

  沈越哈哈一笑,返回落座,心下却叹了口气,想到师父从前是极少讲说鲸舟剑派的故事的,反而爱讲万木宗、染鼎楼、金鹿寺、落鸿山庄、月戈帮……等等旧日门派。

  起初他很不明白,问师父:“这些门派都打不过鲸舟剑派,有什么稀罕的?”

  张近却笑道:“正如世上有人喜欢收集各类字画、花鸟、瓷器,我便喜欢收集昔日这些门派的传闻事迹。”

  沈越道:“可花鸟字画总都是有的,这些门派却都消亡不在了。”

  张近道:“门派没了,故事还在。只要还有故事留存,便不算消亡。”

  当时沈越似懂非懂,又问道:“那师父你常讲的‘侠客李舟吾’,又是什么门派?”张近解释道:“‘剑篱’一脉素来单传,每一代只有一名弟子,算不得门派……”

  茶楼伙计捧着一个包裹走近,见沈越正自出神,唤道:“客官,客官!刚才你说书时,有个穿绿衣裙的女子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她说你讲得很好,还说这包裹是她打赏你的。”

  沈越立时转头张望门外,行人往来熙攘,却不见那女子;他接过包裹打开,见是一本泛黄的册子,翻开扉页——

  纸上赫然写着“橐籥刀经”四字。

  沈越一凛,赶忙将包裹合拢,陷入沉思。

  少顷,他见胡子亮吃饱了正趴在桌上打瞌睡,浑未瞧见包裹,便叫醒他道:“胡师兄,我要回去老君庙了,你可要同去歇歇?”

  胡子亮摇头道:“那里也是鲸舟剑派,师父既不来找我,我便不去门派。如今任大哥也用不着我,我便在这里睡一觉。”

  沈越结过了账,与胡子亮道别,出门时回望一眼,胡子亮似已睡着,沈越心里倒有些不舍,默默走回城外老君庙,刘独羊却也到了庙里。

  沈越微惊,见刘独羊肋间包扎了白绢,隐约有鲜血渗出,便道:“舻主伤势未愈,怎不好好歇养?”

  刘独羊深深瞧他一眼,道:“我正在等你。刚才严画疏派了个手下,与徐捕头同来传话,让咱们秣城剑舻,正午时分到城中的老榕树前观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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