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宝刀避开孙佑目光,道:“那好,我去掌舵,你们收拾收拾。”提刀走向船尾。
孙佑等血螯门汉子笑道:“这才对了!”沈越打量赵宝刀背影,心头微疑:赵宝刀步子拖拖拉拉,与往常大不一样。
众人进船舱收拾行囊,倏然,船尾处蹿起一记刺耳的怪响,众人都吓了一跳,出舱询问起来,赵宝刀背对众人掌舵,随口道:“是船底刮擦到了异物。”
沈越不甚相信,却觉刚才的怪声更像传讯的响箭,瞥见远处江面,心里咯噔一下:一艘大船正满帆疾驶而来——那船的船首装嵌铁刺,两舷覆有铁板,船舱上贴满厚牛皮,赫然是天笈军的“海鹘战船”。
余人见他神色突变,都道:“怎么了?”沈越凝神眺望,又见那战船上密密站着几十个天笈军甲兵,手里都持着一样细窄之物,却又比剑矛短得多。
沈越提聚功力再望一眼,急喝:“快进舱!”说话中,远处战船上的甲兵已举起弓弩,刹那间犹如狂风吹动雨线,一蓬黑压压的铁箭朝众人所在客船倾泻而至——
沈越双掌齐出,周身穴道激发出一道道气针,将箭雨撞乱,心念电转:“正是赵宝刀,见阻拦我靠岸不成,便发响箭将天笈军引来,可是天笈军又为何……”不及多想,第二蓬箭雨又至;
他全力施为,挥掌如风,可射来的箭支太多,仍有许多箭从他身侧掠过,咄咄咄钉在船上,又听背后喀拉连响,一扭头,惊见船舱已支离破碎,众人正各挥兵刃抵挡乱箭。他这才想起曾听师父张近讲过:天笈军所用四棱点钢长箭,又名“风羽锥”,破甲裂石、威力极大。
孙佑、周樘等人先前躲入舱内,却也均未想到天笈军片刻就能将舱壁贯穿射碎,仓促间不少人中箭,船在江心打起了旋儿。沈越望见南边岸上有乱石堆可挡箭雨,立即道:“往南靠岸!”
赵宝刀闻声上前几步,将霜芦刀舞成一面圆盾,与沈越并肩拦截箭支;赵宝刀问道:“怎么回事?”沈越听他语气焦急震惊,却未接口。
余人趁机将船向南划去,箭雨愈密,船及浅滩,众人等不及靠岸,纷纷跃下船来,蹚水狂奔,箭支接连射入浅水,水花四处起伏,溅如烟火。
沈越见众人已奔到岸上,一边挥掌,转头对赵宝刀道:“咱们上岸。”
赵宝刀脸颊紧绷,正全神贯注挥刀,闻言兀自挥出两三刀,才收势看一眼沈越,沈越一凛,但见赵宝刀胸腹间几个血洞汩汩冒血,却是方才被箭射穿。
此时没人划桨,船只重又打旋儿,朝江心急飘而去,赵宝刀身躯一晃,刚张了张嘴,便栽进江水,沈越知他伤重,只怕顷刻便会淹死,心说:“多半是他卖我,我是救他不救?”
自问之际,他已跳进水中,下潜搜寻片刻,将赵宝刀身躯抱住,见其已然晕厥,手里却仍牢牢握着那霜芦刀。
沈越虽在越州河边的山村长大,但因五岁时母亲溺亡,便极少靠近水边,水性本是极差,几次呛水,险些闭过气去,勉力浮上江面,拖带着赵宝刀游向岸边,危急中,气针从周身穴道应机自发,屡屡弹开飞箭,虽然狼狈,倒也全然无伤。
上得岸来,沈越抱起赵宝刀,朝那片乱石堆奔去,方才耗力过剧,脚下一个踉跄,单膝跪倒;赵宝刀身躯受震,呕水醒来,见沈越头发湿透,浑身衣衫都在滴水,愣了愣,低声道:“为啥还救我,你……不是怕水么?”
沈越道:“我怕水,但不怕死。”说着肩头一振,激发气针挡开来箭,继续奔行,忽觉手心一沉,却是赵宝刀将霜芦刀的刀柄塞到了他手里。
周樘等人从几块巨石后奔出,想回来接应沈越,却又被箭雨所阻,沈越喝令他们躲去石后,回望一眼,天笈军的战船越追越近,更远处,斜阳已坠得看不见了,几缕残霞滞在江水之上,宛如染血的巨箭。
奔近乱石堆,周遭昏沉沉如在水底,沈越心头陡生不安:刚刚众人躲入石碓之后,便没再听到动静。
他快步绕过巨石,但见周樘、万天垒以及孙佑等人横七竖八地躺着,眼珠乱转,四肢僵直,似是经络受制。——在众人之间,严画疏脸色雪白,独坐在一块青石上,他披了黑缎的风帽,却与秣城江边那夜,两人初见时的装束一样。
“原来是你捣鬼?”沈越冷笑,心里却想:“不对,他又怎能预知我在此处靠岸?”他紧盯严画疏,缓缓弯腰将赵宝刀放下。忽听江上轰隆巨响,海鹘战船的尖首将他们先前乘坐的客船撞碎,近百个天笈军甲兵纷纷上岸,朝乱石堆围拢过来。
“你今日遇到我,”严画疏歪头微笑,打量沈越,“可是走到绝路了。”
第十六章 :绝径(下16)
“姓严的,你又有何阴谋诡计?”沈越随口说着,暗思对策,以他如今的修为,要脱身离去应不甚难,但若让他舍下倒地不起的这一众朋友,却无论如何也难以做到,料想严画疏也是算准此节,才只将周樘等人制而不杀。
“这样想很容易,是么?”严画疏摇头轻笑,从容站起,“一切都怪我,一切都是我捣的鬼,一切都是我的诡计、奸计、毒计,这倒省事……可你是否真的明白,今日你为何会葬身于此?”
沈越闻言心弦微动:他先前在船上听说,天笈军与佘象结盟后,双方合兵一处,已经北上去攻袭庐州、徐州等地剑舻,可却又为何分出一艘战船、几十名甲兵来追杀自己?段妄安排自己走水路之举,多少透着些古怪,莫非是他故意将自己与李舟吾分开,又将自己行踪泄露?天笈军最终是想要铲除鲸舟剑派,与自己并无仇怨,不会没来由的突然要杀自己,除非……
想到这里,他模模糊糊猜到了一个答案,未及深思,严画疏趁机掠近一簪刺来——
沈越挥刀格挡,却不料这一刺只是虚招,严画疏臂膀、腰腹间猝然射出十几道气针,分袭沈越“神封”、“太乙”、“章门”等要穴。
沈越一凛,身上那十几处穴道为气针所迫,齐齐生寒,随着寒意也迸射出气针,将严画疏袭来的气针冲消殆尽;沈越随即出掌,又打出一大片气针,笼罩严画疏周身。
严画疏大惊失色:“你怎也会!”他在润州剑舻时已知沈越经魏濯点拨,武功颇增,却没料到沈越竟也练成了这雷刺外放的法门,情急中斜掠丈外,喘息不定。
沈越却也顿时明白,多日不见,严画疏修为亦增,刚才能短时制服周樘、孙佑等十余人,必也是用了此法。他蓦地踏前,连连挥刀,一蓬又一蓬气针如水倾盆,不断泼向严画疏;
严画疏左支右绌,不时伏低打滚儿,狼狈不堪,却也仍被不少气针擦伤,衣衫上裂痕道道;直至沈越迅疾抢攻出十几招,严画疏才还了一掌,所激发的雷刺却又被沈越轻易化解。
严画疏心头愈骇,先前他只能聚劲于簪尖上炸出雷刺,近日经嵇云齐点拨,才练成从各处穴道发劲,只是每使一次都耗力极多,绝难像沈越这般持续施展;自知若非沈越怕误伤周围躺倒之人,不敢发气针射袭自己下盘,恐怕自己早已重伤。
沈越看出严画疏所发气针除去认穴更准些,似也无甚厉害之处,自知再过片刻便能击败严画疏,却听见天笈军众兵士的脚步声已靠近乱石堆,心中一阵忧急烦乱;严画疏似也有意拖延,只一味闪身避退,却留力不再反攻。
遽然惊呼四起,乱石碓之外,天笈军的脚步声骤乱;沈、严二人都是一怔,沈越追击之际滑步绕过巨石,张望去:一时数不清有多少个灰衣道姑,仿佛凭空化生,各自手挥拂尘,身形穿梭如网,正与握持剑矛的甲兵们激斗。
沈越眨了眨眼,悚然一震,这才看清并没有许多道姑,分明只柳奕一人,身法太快,宛如同时出现在多处。
“一个人竟能自己围困住几十人么……”沈越暗暗咋舌,又想:“兴许天笈军本就为了追杀柳奕而来,又或者,柳奕念我是魏濯传人,竟来救助我?”他心弦稍松,提蓄内劲,便要趁此良机先击杀严画疏。
严画疏倒掠数丈站定,似猜到他的心思,莞尔道:“我竟如此可恨?沈师弟,你就这么想杀我?”
沈越瞧他仍是一副从容模样,心头闪过一抹诧惑,一言不发地掠向严画疏,正要出掌,忽见身侧地上僵卧的一个血螯门汉子猛地一抖——
没有箭支射来,那汉子的胸膛处却溅起一团血水,如一朵红花倏开倏谢,只发出极轻微的“啪嗤”一声。
沈越心头一颤,顿住步子。“妙哉妙哉,”严画疏拊掌轻笑,“这可要‘遍地开花’了……”
话音方落,又一名血螯门汉子咽喉上蹿起血箭,歪头毙命。
沈越心下雪亮:严画疏制住周樘等十余人时,已在他们身上都种了雷刺。眼下接连死去两个血螯门弟子,那么雷刺发作多半是依据各人修为,功力最浅的最先压制不住。
他当即掠向一个年纪较轻的血螯门弟子,扣住那人脉门渡入内劲,以他现下的修为,只消运功一周天,探查到雷刺的所在,片刻便能将雷刺拔除驱散,可严画疏自不会坐视他救人,刹那间沈越只觉脖颈、背心等要害为寒气所激,只得松开那人脉门,运劲背上,将严画疏袭来的气针消解,同时间严画疏的右掌已劈近沈越头颅,沈越向旁疾跃躲过,两人一霎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