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孟大人他可知道我……”云丛丛最担心的是自己的身份能不能被接受。
孔捕头如实相告,“孟大人出身书香门第,自小养在深宅大院,自然不知道市井中的这些行当,不过我已同他详细说了你们父女与衙门的渊源,这尸体毁坏严重也无人来报失踪,找不到苦主就没法确认身份,只能有劳云先生了。今夜是孟大人下令,命我一定将你请来。”
云丛丛点点头,明白了,这个孟大人肯定是个难伺候的主,连夜办案让人遭罪不说,似乎对她这个二皮匠并不信任,从捕头的话里隐约可以听出这案子办得不顺利,他们压力大才不得不向孟大人举荐了自己,而孟大人也是无奈接受。云丛丛正低头分析,孔捕头已经站定行礼,“孟大人,云先生已经带来了。”
云丛丛没多想就矮着身子行礼道:“民女云丛丛见过孟大人。”她目光落在地面,能看见前方有三个人打着灯笼站在雨里,灯光里能看见中间一人袍子下摆滚着一圈银边,脚上的靴子比起旁边两人干净得多,这人一定就是孟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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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二皮匠
“你就是云先生?”男子声音朗润,语气似乎有些意外。
孔捕头上前道:“正是。”
“本官没想到云先生是位女子。”更没想到打脸来得如此之快,最后还是请来了这个江湖术士。
孔捕头闻言道:“是小人疏忽忘了解释,先生是对姑娘的尊称。”
“哦。”孟大人的目光还在云丛丛头顶盘旋。
云丛丛悄悄直起身子,心想,孔捕头怕是故意瞒着孟大人她的女子身份,若说是个二十岁的姑娘,孟大人恐怕不会同意请她来。
“那尸体面目全非,身体亦残缺不全,状貌骇人,云先生可有把握?”
云丛丛脚下冰凉,这寒意从脚底传至四肢百骸,冻得她有些发抖,可孟大人说话不疾不徐,一点不着急的,她可不想在这寒风凄雨中继续站下去,遂抬眼看向眼前明显不信任她的孟大人,清楚地应道:“大人,民女需看过方能知晓。”
对面站着的人比她想象的要高大许多,一直低着头与她说话,夜色中稍显模糊的脸庞在灯笼的微光下显出柔和,虽是俨然而立,却连神态都变得朦胧隐约。发觉云丛丛的打量,孟大人一双眼睛看向她,黑亮的瞳仁里映着光点,让云丛丛想起了家里那半截蜡烛和还未看完的话本。
见孟大人不说话,孔捕头小声示意道:“大人,不如先让云先生进去看看吧。”
“你可都与云先生说清楚了?”
“是,小人方才在路上已经告知云先生……是个凶案。”
孟大人点了点头,“方勇,带路。”
“是!”一旁的捕快应声道,“云先生请随我来。”
“有劳。”云丛丛松了口气随方勇进了义庄。这个地方专门用来存放尸体,比其他地方更加阴寒,云丛丛后悔没有多穿一件,只能咬紧牙关忍住不打哆嗦,否则让孟大人看去还以为她是怕了。
“佟仵作。”云丛丛一进去就看见正仔细查验尸体的老熟人。
身材精瘦面庞黝黑,年约五十的老仵作佟忠抬眼一看是云丛丛眼里露出笑意,“云先生来了!”看见站在门口的孟大人赶紧退到一边。
云丛丛戴上面巾二话不说走上前查看尸体,身后的孟大人却没有跟着,提着灯笼站在门口倒是挡住了不少灌进来的寒风。目光锁在云丛丛的身上,屋里亮堂,云丛丛的样貌身材也看得十分清楚,似乎与年轻姑娘没有什么不同,打扮朴素未施脂粉,身材纤瘦看起来有几分弱不禁风。孟大人看着她将整个白布掀开,然后拎起一旁的油灯弯下腰认真地看起来,脸上没有一丝异样,没有他预想中的害怕、嫌恶……和来时一般平静。
云丛丛看见了这个大家口中毁坏严重状貌骇人的尸体,凶手的确手段残忍,整个头部被石头砸得血肉模糊,肩颈也成了一滩肉泥,脸部更是变形严重看不出一点原来的样子。也不知道凶手和死者有什么深仇大恨,还在他心口开了一个大洞,从背后掏走了死者的心,如今血已流干,人也有些硬了,不过还可以下针,于是直起腰爽快道:“孟大人,民女有把握将此人面容恢复六成。”云丛丛看向门口立着的孟大人,脑海里突然忆起他的名字来,对了,叫孟珂,果然,传言并无夸张,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比方才夜色中看起来要刚毅几分。
孟珂与她四目相对,云丛丛眼神里的自信和从容令他惊讶,这女子的性格气魄与她温婉甜美的相貌实在不搭,沉吟片刻,“那明日一早请云先生再来义庄。”
“大人。”云丛丛突然说,“民女来时已做了准备,现在就可动手。”
“夜里光线昏暗,待天明岂不更好?”孟珂问。
云丛丛摇头道:“再僵硬几分就不方便下针了。”
孟珂看了眼一旁的佟忠,“如此……云先生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告知佟仵作。”
“谢大人。”云丛丛行礼道谢。
“需要多久?”孟珂问。
云丛丛看着尸体想了想说:“两个时辰。”
“好。”孟珂命人将所有灯都移到尸体旁边。
云丛丛原以为他吩咐完会要离开,没想到孟珂让人搬了几把椅子就在原地看着她干活。这位“监工”让她有点不爽,但人家是官老爷,她纵使不悦也不敢说什么。只能拿出怀里吃饭的家伙,祖传的白布包,内藏朱砂线一股、游丝针一根、方孔钱一枚。朱砂线比婴孩发丝还要细,但韧性极强,不小心点很容易割破手指,在光照下会有显眼的红光。游丝针比普通绣花针长上半指,坚硬锋锐不易弯折。这两样就是二皮匠这门手艺最重要的工具了。
所谓二皮匠,就是能将死者的尸体缝合的手艺人,因为少所以稀罕。这门手艺在战乱时很是吃香,苦主是无论如何都要给亲人求个全尸的。现在太平盛世,这门手艺就渐渐没落了,本就神秘的行当再没有多少人知道。如今,云丛丛只能接到官府那边的活,也只有官府里的几个人知道她干这行,一般都是悬崖上摔下去或是刑场上尸首分离的,凶案是极少的。本来这活是她爹做的,现在轮到她了。云丛丛想赚那丰厚的报酬,所以即便是个恐怖晦气的活,她还是操起了祖传的生意。
“佟仵作,麻烦你多拿些纱布来。这头骨坏得厉害,还要您帮忙。”
“没问题。”佟仵作拿了个小小的铁?头和许多纱布走了过去。
孔成看了眼坐在那里稳如泰山的孟珂,“孟大人,这就要开始了,不如……您先回衙门休息?”
“不了,我瞧瞧。”孟珂摇头,眼睛一直看着云丛丛,他一向不相信这些江湖术士,尤其还是个小姑娘,可所有衙役都说此事只有她能办成,自己也是半信半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决定待在这里看这个二皮匠怎么“妙手回春”。
“要不您坐近点看,清楚一点。”孔成也是一片好心。
孟珂皱起眉头,“不用。”
……
仵作将一些碎骨取出清理干净,又将一些歪斜的错位的骨头用?头尽可能的掰正了,那咯咯吱吱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令人毛骨悚然。孟珂脸色不大好,又朝门口通风处歪了歪身子,眼看着云丛丛熟练地将纱布塞进头颅中肌肉、骨骼缺损处,然后一眨眼功夫就把朱砂线穿进了游丝针孔里。云丛丛从那人左耳后面下针,慢慢向下连接脖子……肩膀……飞针走线,半个时辰过去了,仵作的额上已浮现一层细密的汗珠来,云丛丛却是手脚冰凉,觉得遍体通寒。
“给云先生拿把椅子。”孟珂冲身边衙役耳语道。
衙役小声回应:“云先生说,坐着使不上劲。”
孟珂更加仔细地看着云丛丛的一举一动,见她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要用多大劲,若说是巧劲儿他可一点儿没发觉。此时佟忠已经停手站到了一旁,他的协助工作做完了。有衙役及时端上一杯热茶,仵作退到门边谢过喝下一杯热茶驱驱阴寒之气,孟珂见他在这种充满腐烂腥臭之味的地方还能喝下去东西,不禁泛起阵阵恶心。
……
云丛丛这边扬起手,手腕转动一拉,本来歪向右边的头颅顷刻被拉正了。她走到右边开始处理右边的脸,然后继续向下缝合脖子,再到右肩,到肩头处突然一顿,眼中露出惊异的表情。孟珂见她怔在那里好一会儿不动弹,问道:“怎么停了?”
“哦。”云丛丛垂眸低头道:“此人似乎,似乎……瞎了一只眼。”
孟珂闻言起身,走了一步突然停下来,看向仵作,“你去看看。”
“是。”
仵作上前看了看对孟珂说:“回禀大人,的确如此,瞎了右眼。”
“你们确定他被害前就瞎了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