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厢,孟珂也未安眠,手中拿着一只玉佩,目光却一直锁在案前哔啵作响的火盆上,眼神不似寻常炯然有神,反而蒙了一层雾水般,胳膊不慎碰倒了案上的精巧的青瓷酒杯,跌在地上碎成了三块,酒水洒在衣袍上,散发出清冽的香味。孟珂拿起酒壶,发现里面已经空了,竟不知不觉喝了一壶酒。他起身熄了灯醉意阑珊地走到卧室,床榻已经被云丛丛好好打理过了,被子叠放整齐,床铺平整,一丝不苟,枕头上也没有留下一根发丝。孟珂踢了靴子和衣躺下,耳边开始轻一声重一声地响起一个声音,“大人,大人,孟大人……”更糟糕的是,孟珂觉得自己闭着眼都能看见云丛丛面对他时那一抬眸一眨眼,还有眼神里藏着的戒备、疏远、谎言、算计……对他心口不一、虚与委蛇的人多了去了,他何曾在乎过,那些装出来的诚惶诚恐、尊敬顺从他又怎能看不透……唯独云丛丛,唯独她,用那般眼神对着他笑的时候,不仅扎眼,还十分扎心。
孟珂推开窗户让冷风吹进来散散酒力,却被吹了一脸冰冰凉凉的雪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下雪了,簌簌的。孟珂看着飘进屋里的雪心想:明天一定很冷,她不会来了……后天,大雪封路,她大概也来不了了……大后天,她那么倔强的性子,一定还在生气……酒后的燥热感让孟珂更加心烦意乱,他脱下外衣,只着一件单衣大步流星向外走去,顺手抽出挂在墙上的宝剑推开门到了庭院中央,伴着飘舞的雪花,孟珂在雪中舞起剑来,他身形矫健但步伐有些不稳,招招激越没有半点华而不实的套路。四周本随风飘落的雪花随着剑风改变了原来的轨迹,在空中飞舞出灵动且铿锵的姿态,利刃撕破风声在夜里发出铮鸣……
——————
“咚咚咚!”
“咚咚咚!”
“谁啊!”心蕊满腔怨念地踩着一地雪水跑到大门口。
“开门,是我。”
……
“你这是怎么了!”李维鹤将跌跌撞撞的孟珂扶到屋子里。
孟珂躺在贵妃榻上,伸出一只胳膊指着门外,“黑……翎……”
“放心,安置好了,不会让它受冻的。”李维鹤像个老妈子一样给孟珂脱掉湿了的靴子和衣裳,嘴里碎碎念,“这么晚不睡觉发什么酒疯!穿这么点冒着大雪骑马,您没事吧,孟少尹!”
“睡不着,我,我来找你……喝一杯。”孟珂闭着眼睛,扬臂一挥,“心蕊,倒酒!”
李维鹤毫不客气地把孟珂的胳膊拍下去,劈头盖脸扔了一床被子过去,“别叫了,心蕊都让你惹毛了,懒得理你,喝水!”
“那丫头……坏得很!”
“切!”李公子翻了个白眼,只当他是胡言乱语,“你跟谁喝的?谁这么厉害能把你喝倒了!”李维鹤知道孟珂海量且自制,从不会醉酒失仪,好奇得紧。
“别问了,烦……”孟珂翻了个身。
李维鹤拍拍他,“别睡啊,告诉我,赶明儿我找他喝一杯去。”
“我一个人喝……没别人!”孟珂身体发冷,不适地蜷起身子。
李维鹤露出出乎意料的神情,“一个人喝闷酒?不会吧,这不是堂堂孟少尹做的事。”他细细想了想,“是在为案子的事情烦闷?”
孟珂抱着被子不理他,李维鹤却喋喋不休起来,“真这般棘手?喂!说说看,有线索了没有,稍微透露点案情嘛,我不告诉别人!喂!说话呀!棋逢对手,千万不能蔫!打起精神来!光喝闷酒可破不了案!”
“雪……”
“血?你说什么?”李维鹤凑上去听。
“雪……停了吗?”
“你到底来干嘛的!”李维鹤郁闷极了。
“借你地方……睡一宿。”
“你自己有地方何苦来骚扰我。”
“我那儿……不能睡。”
“京兆府不能睡,你睡你那楼去呀!”
“那儿……也不能睡。”
“为什么呀?”
隔了好一会儿,李维鹤还以为孟珂睡着了,只听孟珂半梦半醒地含糊道:“那丫头……睡过的床……”
李公子先是一愣,很快打了鸡血一样手舞足蹈起来,又是鼓掌又是大笑,“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
云丛丛一早打开窗户看见天地白茫茫的一片,正是个闭店摸鱼的好日子啊!可惜天不遂人愿,店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你穿女装好看多了!”赵敏凤闯进天衣无缝摇着折扇东张西望,“家里就你一个人?”
云丛丛横眉冷对,“今日休店,请回。”
“本公子不是来做衣裳的。”赵敏凤找了张椅子坐下,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这店铺不错,是自己的还是租的?”
“你再不出去,我喊人了。”
“别啊,我要拿回我的定金,你也一定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咱们握手言和吧,啊?”
“不需要,定金的事你找官差,又不是我拿了你的银子。”
“我可不敢去找孟珂,他太凶了,我比较喜欢跟和气的人打交道。你亲口说的,你是他的人,我不找你找谁!”赵敏凤说着自顾自倒了一杯热茶,“啧啧,你这茶不行啊,改日我给你送几两好的。”
“赵敏凤,你少跟我耍无赖,我是帮官府做事的,你若因为入狱的事心中不平,要拿我这个软柿子捏来出气,大可不必,觉得委屈就去找官府讨个说法。我言尽于此,丑话说在前头,你再纠缠下去,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赵敏凤听了这番话笑了起来,盯着她的眼神深沉了几许,“嚯!果然不一样……”他站起身走到云野的牌位前,“这是你爹?什么时候走的?”
云丛丛拦住他,怒目而视,“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你对我可重要了,我就怕你哪天卷铺盖跑了。”赵敏凤又坐了回去,还翘着腿,“云丛丛,我的五两银子可就靠你了,虽然也就是本公子几顿饭钱,但关乎名誉、关乎尊严!拿回来了,小爷我就是受害人,拿不回来,我这个嫌疑人的帽子就得一直戴在头上,你可明白?”
“明白,但那是你自己的事,我爱莫能助。”
“你也是个生意人,你既然可以为了银子替官府办事,也可以帮我嘛!孟珂给你多少?我付你双倍!”
“给多少也不行!”
赵敏凤起身,伸了个懒腰,“你再考虑考虑,我今儿就先走了,明天见。”
第二十三章 探病
没想到,赵敏凤第二天真的又来了,还带来了他口中的好茶外加各色茶点,仍旧是找了点不痛快就回去了。第三天云丛丛死活不开门,赵敏凤居然搬来了软榻暖炉侯在门口,一圈丫鬟给他撑伞、端茶、暖手……云丛丛实在看不过他霸占街道妨碍邻里,只能开门。
……
“你是不是闲得慌!”云丛丛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着赵敏凤。
赵敏凤反问:“你什么时候去京兆府?案子办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抓到凶手!”
“我不会回去了!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凶手还没影儿呢!你完成什么了!”
“我的任务就是抓到你!”
“啊呸!”
正吵着,外面又来了人敲门,听脚步声好像不止一个,云丛丛以为是客人来拿衣裳,打开门发现居然是孔成、方勇、赵九三人,“咦?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是奉命来拿人的。”孔成冲云丛丛点点头就带着方勇和赵九进了屋。
孔成指着赵敏凤道:“来啊,犯人在此!拿下!”方勇和赵九立刻上前制住赵敏凤,一人一条胳膊反手一拧,赵敏凤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动弹不得了。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啊!啊!你们想干什么!”赵敏凤痛苦地嚎叫,“轻点啊!轻点!”
“赵公子,随我们上衙门走一趟!”孔成挎着刀说。
“开什么玩笑!”赵敏凤挣扎着看向云丛丛,“你居然报官!我没偷没抢你凭什么报官!”
云丛丛斜倚在墙边,“我可没有报官,是你自己得罪了人还不知道吧。”
“是我们孟大人要拿你。”孔成说。
赵敏凤急了,“事情都说清楚了!怎么又要拿我!当咱们小老百姓好欺负的啊!”
“看清楚!这是缉拿令!”孔成抖开手中的海捕文书。
赵敏凤负隅顽抗,“不可能!我那些器物全数上交了衙门,并没有失主报案,既然并非赃物,你们不能定我的罪!不能乱抓人!”
“你看清楚点!”孔成将文书放在他眼前。
“什么!”赵敏凤看清楚上面的字吃了一惊,“当街强抢民女?滋扰……行凶……未遂?我没有啊!”
“我们有人证,物证嘛……”孔成环顾四周,指着赵敏凤带来的东西,“这些都是!”
“我没做过坏事啊!”赵敏凤看向云丛丛,“你快帮我说两句!误会,都是误会!我们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