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他,上海拥有更为发达的运送系统,海路、水路、陆路,俱能通行。
盐帮自古以来,拥有强大的漕运关系网,而卫三原,又在海外拥有军火的关系网,所以购买、运入一条龙。
“此次归来,当能为革命之师,添一臂膀。”
他说着,语气中满是感怀:“我已联系上内陆各省,各地的革命党人,不日将至上海,将军火带走,以待起事!”
上海的资源,有利于购买、运送,但此地的气候条件,并不利于贮存——
“所以你提前布局,建立这个地窖,就是为了今天?”
卫三原点头道:“这个计划,早在义父生前,就已开始。因盐帮出事,故而搁浅。后来我从海外归国,哈同夫妻圈中此块地界,开始修建花园。我本想置身事外,但盐帮之难,义父与义兄之血泪,时时梦回。不得已,我便使人,出此计策……”
这样的周详,这样的缜密,这样的布局深远,也确是他的风格——盐帮的血泪,洗涤了他的心智,他已不再是那个、能被徐宝生轻易陷害的少年。
我不由叹气:“辛苦经营,也是难为你了。”
他听了这话,却只抱歉地看着我:“我再难,亦是应该。只是我回此漩涡,还连累了你。”
他指着暗道,握着我的手上,施了些力气:“我把你安排在哈同花园旁,一是为掩人耳目,二是因我的人都在附近把守,哈同花园中,更是我的心腹,能护你周全。谁知……”
他语气变得极冷:“竟有人敢害你性命!”
冷静如他,亦有些颤抖,他握紧了我:“今日起,我会将你搬到别处,使人时时将你护住。”
我摇摇头:“我没那么弱……”
他却以指尖,掩住了我的唇:“乱世将至……”
他声音涩重,似有许多话待讲,却都没有说出。
天边的月,还欠一点,便能圆满。
我想起卫三原这一生。从前,我只觉他神秘,只羡他强大。可当我知晓了他的过去,看懂了他的伤痕……他明知或不可为,却总拼力而为之。
无知无畏,只是青春;奋战孤勇,才是情怀。
我,真的好动心。
如果可以,在另一个和平年代相识,是不是可以开开心心牵着手,约个会,好好聊聊月色动人。而不是每回相见,都是生死关头……
我想起那句古老的词: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我身边的他,已在漩涡,将入革命浪潮之中。
卫三原打开当中一个箱子,里面是一杆杆的步枪。
夜色昏暗,我看不清其型号,只能依稀在月光下,印证这上头携带的杀伤之力。
一旁,一个个箱子正在入库。毫无疑问,这是军火——一场密谋的暴动,已在眉睫。
卫三原,将站在那战火的中央,助正义之师、掀起战争的序幕。
他与我此次相逢,还能维持多久?若我们一起躲入海外的桃源,躲入电影的世界,躲入那张老照片的花丛里,是否才能永恒?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而卫三原,拥我入怀,他轻声道:
“我只愿你一世平安。”
天边一声惊雷。
袍子哥上前道:“三爷,来了。”
卫三原从我身旁站起,他将那装枪的箱子掩上——
这个不平静的中秋,已然到来。
“带过来。”
夜幕将去,天已将明。
我们的眼前,来了一个人——
第六十六章 :长风如醉
月色很美,那人走来时,步子却很沉。
一袭白玉般的袍子,染着点点鲜血。似白雪负了红梅,触目悲凉之叹。
我身旁的卫三原,紧紧握住了我的手,他低声道:“我的人收到消息,你们地窖外被人以巨石堵上,我当即派人两头营救。他,便是在那地窖入口处抓到的。”
眼前这人,双目已被黑布蒙上。他目不能视、脚步踉跄,一路挣扎着、反抗着,跨过那挖开的暗道,也跨过那一箱箱足以改写历史的军火。他走到我们跟前,正对着那刚掩住的军火箱子。
在这哈同花园的夜色中,在这张家祖坟前的黑暗里,有绝世佳公子,偏落泥淖中。
这是载淦。
几个小时前,因为他的泄密,载老一番骚操作,险些置我于死地。
而此时的载淦,被重重绳索捆着,由盐帮中人带到我们面前。他那袍子上头,血污以外,还有破损与撕裂,显是刚经历一番恶斗。
袍子哥一脚,将载淦踢翻在地,险些就碰到那装着枪的箱子。袍子哥对卫三原道:“这人独自回到地窖外,不知作何勾当。” 一旁的会众接道:“鬼鬼祟祟、偷偷摸摸,被弟兄们察觉,立马擒了来。”
载淦被踢在地,一时气息不匀。他狠喘了口气,不顾身上的伤,只急道:
“快带我回去!你们若再耽误,就来不及了……”
话犹未了,袍子哥又要动手,卫三原却轻一挥手,止住了他。
卫三原缓缓开口问道:“来不及做什么?”
载淦道:“来不及去救……” 他一语未了,却不由一愣。他似侧耳倾听,又似回忆着什么:
“……你是……卫三?”
这话一出,卫三原不由挑眉。我也惊讶不已——
卫三原于我,熟悉之极,听声辨人,实属正常。但载淦与卫三原,数来数去,不过二面之缘,其中一次,还是许多年前。是有怎样过耳不忘的记忆力,才能在双眼被蒙上的此刻,仅凭声音认出卫三原来。
卫三原点头:“淦爷好记性。”
这话说罢,却猛地往载淦身侧飞出一刀,与载淦擦面而过。
载淦却毫无反应,他甚至眉毛都不曾挑动一根,只在原地站着。
这一刀飞得如此迅猛,我才反应过来:心思缜密如卫三原,他是在试探载淦、是否目能视物。
若能,则这一箱枪支、一地军火被其看见,恐怕留他不得。
所幸,载淦对这一刀过去,却是一动不动。那刀风过耳,他只略一皱眉,继而沉声道:
“卫三,你我恩怨难消,但此刻有一人,你必须立刻去救。若再耽搁,则艾影性命危矣!”
载淦要救的人,竟然是我!我终忍不住开口:“淦爷!”
我的声音,让载淦一惊,他转至我的方向,语气中满是震惊:
“艾影,你竟逃出来了?”
卫三原将我护在身后,他冷冷道:“万幸,她没有被你害死。”
载淦一脸释然:“好。她既平安,我便放心了。”
接着,他往我声音的方向,微一低头:“抱歉。让你受此磨难,实非我之本意。”
我有些不敢相信:“你孤身回那地窖,是为了去救我?”
载淦一声长叹:“我虽不算君子,却也有所不为。”
我心中流过一丝暖意:他在父亲阵营中,能为我做到这样,哪怕只是枪口抬高一寸,已是不易。继而,又闪过一丝凉意:载淦是为了救我,才深夜回转,却因此落入了卫三原的手中。
这双重的纠结中,卫三原只轻轻摁住我的手。
我转身,只见他的眉头,锁得很深。
卫三原,长身玉立,于月下站起。月光披洒在他的黑衣之上,仿似他的战袍。
载淦双眼蒙上,一身染血白衣,却不减风姿,身后是这漫漫的风华。
二人相对。他们,一个在皇家的勾心斗角中,带着血腥与权谋、走到今日;一个在江湖草莽的斗兽场里,在刀光与剑影中,回到此中。
载淦的父亲,害死了卫三原的义父;而卫三原的军火,将摧毁载淦身后的整个王朝。
若换个人间,俱是人中才俊的他们,能否成为朋友?
而中秋已至,该相逢的人,总会相逢。
*
长风万里,海上日出。
我们在一艘巨大的轮船上。卫三原的手中,是一柄刀。
载淦的身上,则是一根绳子,他整个人悬在半空中。那日出的红霞漫天,将他的白袍包裹。身下是汪洋,碧波万顷,会将任何抛入的生灵吞没。
军火遍地,载淦的父亲又随时回去,我们的宅子与哈同花园,都已回不得。
连夜,卫三原让人安置了陆小蝶与陆小双。陆小蝶临行时,看了卫三原半日,终只道了句:“三爷千万小心。” 又对着我,冷冷说了句:“带点脑子。”
我知道,她还是关心我的。她与她的二姐一同离去,那陆小双对陆小蝶冷淡异常,对着卫三原,却是柔媚无比。发现卫三原待我与众不同后,陆小双待我态度一时好了许多,临行前只说了一句:“原是三爷心上人,难怪不俗。”
她虽面容毁去,可这话一说,却能让人忘了她的样子,只觉被捧得十分舒服。
当然,旁边的陆小蝶只有一哼,两姐妹就此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