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_蔡佳涵【完结】(91)

  卫三原低声道:“都是我的人。”

  而当先那人,竟是一个已经在我故事消失了许久的人——

  “袍……袍子哥?!”

  不要说诸位了,便是我,也快要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在我刚穿越来时,因载淦的设计,我被关到了京城监狱小王八楼里。

  当时看守我的人,就是这位袍子哥。人狠话不多,却很强很关键。

  第一次,我们装病溜去通风口,是他放的水;第二次,在我们逃跑时,扔给我那袋烧饼;第三次,我们被狼犬追击,是他一声哨响,放我们一命……

  此时,他依旧穿着一身袍子,站到了卫三原的身旁。

  我不由惊道:“他怎么会在这?”

  卫三原道:“万事已备,便可唤东风。”

  他一挥手,袍子哥于黑暗中,吹起一声哨。

  一个又一个弟兄,扛着一个个箱子,从小道之中出现。

  “三爷,花园中已打点好,今夜哈同夫妻,都会睡去,绝不打扰。”

  说这话的,竟是那哈同夫妻的仆妇!

  她居然是卫三原的内线!

  卫三原点头:“动手!”

  众人一齐上前,只见张家祖坟旁边的地面,被利落地挖开一条道来。

  “这条道,不是张家祭祖用的?”

  正是那条小道,花树全无,只生野草。

  卫三原看弟兄们动手,对我点点头。

  一旁的仆妇道:“张家的坟早已迁走,三爷出资,让张家与哈同夫妻打官司,就是为了留出这条道来。”

  所以说,一切布局,早在哈同花园还在圈地时,就已开始。卫三原出钱出力,让张家和哈同夫妻死杠,他们不愿让出家中坟地,是为了替盐帮在此留出一块独立的空间!我记得,哈同夫妻对此没有开发权,所以即便花园修建之时,此处也不能动土。

  我不由泛起另一个疑问:“那这唱戏声……”

  仆妇道:“哈同夫妻深信鬼神之说,为保万无一失,便安排小双姑娘在暗道中日夜吟唱,以乱这罗伽陵的心神。三爷还安排了居士数名,对罗夫人日日宣讲,此处有怨魂未散,使他们不起疑心。”

  “可这……也太冒险了!万一她派人来查探呢?”

  仆妇看着我,仿佛这问题荒了她的大谬。

  卫三原冷看她一眼,她忙对我恭敬道:“回艾老板,罗夫人身边的人,都归我管。”

  这意思:你是说我不行,还是说三爷不行?

  我哪敢说话。

  晚风中,立着陆小双。她白衣如翅、衣带飘飞。

  我一时忘了她毁去的面容,只觉得,即便是一个背影,亦别有一份风流婉转,在这夜色中,如同一个精灵。

  我突然很想知道,是怎样的过去,让她毁去面容,又为卫三原潜伏在这暗道中,日日装神弄鬼,把戏演进了人生?

  而陆小双的身边,还站着陆小蝶。两姐妹经年久别,此时却相顾无言。

  陆小蝶不知是否也看见了,她那曾姿容绝世的二姐,此时已然折翅。而二姐不知又是否知道,陆小蝶已失所爱,此时滋味难言。

  两姐妹,都不问彼此伤心往事,亦不问浮生为欢几何。

  她们只并肩立在月光之下,一任岁月穿越两人之间。

  同来玩月人安在,风景依稀似旧年。美人如画——

  一阵幽香,飘入我的鼻尖。

  那是陆小双身上的香味,我才发觉,这是丁香花的味道——

  准确地说,是小叶丁香。

  一年花开两季,春季一回,秋季一回。

  喜碱性土壤。

  这样的丁香花,在我的花园中,就种着好几棵。我在地窖喝酒时,那丁香花的甜美香味,还曾透过通风系统,传入我的鼻尖,送我好一阵安眠……

  但细想来,南方土壤偏酸,可为什么,这几棵丁香,会栽在我家后院?

  这几棵丁香,还不偏不倚,就种在我的地窖之上。

  我看着这条暗道,曾经几次走在此处,都觉毛骨悚然:无他,此处野草丛生,连个像样的花树都没有。即便是哈同一家不曾开发,此处也不至于荒芜至此。

  回想起来,是否也因其土壤特性?

  在多雨的南方,在湿润的上海,大面积出现的碱性土壤,除了种丁香花,还有一个巨大的优势——

  能降低土壤腐蚀。

  在工业社会的发展中,无论是输气管道、输油管道,或是电缆、水管,乃至一切要埋在土里的东西,都要面临一个巨大的问题:酸性物质带来的氧化与腐蚀。

  那这片碱性土的底下,在这些丁香花的掩护中,除了这条暗道,到底还有什么?

  还是那个答案——我的地窖。

  我也才醒觉:卫三原为我安排的宅子,就在哈同花园隔壁,这必然不是一个巧合。

  哈同花园,占地巨大,而地处幽静。张家小路,留出了巨大的地底空间。

  我们的地窖,若是用来装红酒,为何要修到二十米的深处?

  而以这个年代的标准、耗巨资建立的空调系统,是为了做什么?

  空调——空气调节——

  恒温、恒湿。

  那些一个个被放入暗道中的箱子,装着什么?

  幽静、恒温、恒湿、地底深处、碱性土壤……

  为了掩盖,在上面建立民居,在入口栽种树木。

  这一切,都在指向一个答案:

  在南方建立军火库。

  *

  “你果然聪慧过人。”

  我说完我的推断后,卫三原点了点头。

  他微笑着,肯定了我的猜想:

  “此处要贮藏的,正是军火。”

  军火和炸药,有交集,却不完全等同。

  载淦想陷害革命党人时,用扔炸药的方法,是有道理的——

  因为在清朝时,为了防止民间叛乱,对枪支弹药等军火的管控极严。

  而炸药可以自己DIY,所以暗杀的时代,也是扔炸药的时代。不少革命党人,都在日本学过做炸药,在中国的民间,一水儿都是志士仁人,在研究炸药制法。

  然而,要武力革命,怎能没有火力?

  革命党人的武器,来自于自制、缴获、赠与、以及购买。

  要暗杀,DIY自制,是主要途径,所以载淦想栽赃,用了这一招。

  但土制炸药,有很大的安全隐患。由于技术尚不成熟,很多炸药不能做到稳定,有时晃动稍微激烈,就先炸了,伤了不少自己人。

  尤其,当面临革命时,不容有失,此时,购买军火,就成为革命党武器最主要的来源。

  但军火,也不是说有就有的。如前所述,清朝时,因为起义暴动不断,政府对民间持枪管制极严,所以,要弄到大批军火,只有一个路子——

  此时,卫三原对我娓娓道来:“此次周转海外,终购得一批军火。”

  要拥有怎样的关系网络,才能搞到这么大批的军火,而不被清政府得知?

  而卫三原的下一句,亦惊掉了我的下巴:“盐帮财富,已几近在这军火之中。”

  那迷宫一样的白银,只换成了这一口口箱子,我不由傻眼。

  但想想,却也正常:战争,耗费的财力是巨大的。所谓的,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盐帮财富,不过千万两白银。我的这个“不过”,不是因为我多有钱,而是因为玩车玩表玩宝石,都不过小儿科,打一场仗,才是真的贵——

  清朝时,一年军费就达两千万两白银,打白莲教打了九年多,花了两亿多两白银。战争是真正的白银黑洞。这也是为什么,革命党人的领袖们,许多都在海外,一个个国家挨着筹款。

  打仗要钱,革命要钱。盐帮的钱,换回这些军火,再招兵买马,也是极限了。

  即便这些军火,也需要利用海外的关系网,才有可能获得。所以卫三原看起来消瘦许多,天知道,这些日子,他是如何在海外奔波,购置这些军火。而那些盐帮的财富,他竟全部用于革命,又是怎样的一种坚决!

  我不由轻叹:“也是辛苦你了。”

  卫三原摇摇头:“购置不过费些时日,但运进来时,才颇费了些功夫。”

  我有些好奇:“是海关不放行?” 想也知道,把军火从海外运入国内,以清政府的搜查水平,怎么可能放任?

  卫三原长叹一口气,仿佛不愿回忆这个中的艰辛:“我们用了盐帮的水路,几番辗转,还折损了些弟兄,所以才回来得这样迟……”

  他这话一说,我突然有些担忧:“那你有没有受伤?”

  我上下看着他,他却将将躲过,只将我的手,紧紧握在他的手中:

  “一点小伤,无足挂齿。我只恨我回来得太迟,否则,你出事时,我断不会让你一人!”

  卫三原的话,更佐证了我的猜想。

  我也才想起,根据历史,清末民初的几次革命,军火来源之一,就是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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