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陆小蝶的复盘,那年中秋,出主意把陆小蝶送给徐宝生的,也正是这位二姐。
她人美心大,一手好牌,打得越发放纵,竟想着借此一举,能讨好清朝官员,因而更上一层楼。
谁知,陆小蝶却因缘际会,不仅得保清白,反得了徐宝生的帮助。
三位姐姐都有靠山,但那些靠山,多的是逢场作戏之人。
而陆小蝶的徐宝生,是把陆小蝶当命在宠在爱在捧着……
他使尽一切手段,与陆小蝶联手,几场作局,联同着他的人脉,竟是把三个姐姐,一同赶出了芳园。三位姐姐都不敢相信,曾经最傻的四妹,竟能翻出这样的风浪。
这二姐么,倒是青山不倒、绿水长流。她索性在一堆备胎里,选了位军方的大佬,就此上岸。
她嫁作五姨太,临走那天,风光至极,还收了花篮若干,都祝她前程似锦。
据说后来的日子,她也确是过得也极为富贵。
可这人间富贵花、金丝笼中鸟,怎会落到这幽深地道之中?
若郑正卿与罗伽陵的所述为真,她在这暗道里唱戏,已有时日。
这二姐明明不爱戏,是怎样的人生际遇,让她重拾热爱,一袭白衣、身处地道,也不忘半夜吊嗓?
但二姐,当然不会告诉我这些。甚至,她也并没有怎么搭理陆小蝶。她只打开了我们面前的这堵墙——这堵厚重的墙,这样柔弱的她……
我不由在想,或许她已死去,才拥有如此灵力?
我跨出墙外,只见外头,却是那灵力的来源:一个开关。
我们所在的地窖,竟真的不是一个没有故事的地窖。
它,在墙外,还有另一副面孔呢!
这地窖之外,还有一套机关,得以出入。
只见我们这堵墙外,另有一处按钮,显然,由这位二姐打开。
而这墙外,竟是一条幽深的暗道。
*
又是中秋,昔日姐妹,而今安在?
陆小蝶走至她二姐的跟前,一脸不可置信:
“有生之年,竟还能与姐姐相逢。”
还是在这种地方!
她的二姐,却只保持距离,语气淡淡:
“小蝶,你果然出息了。”
她这一句“小蝶”,喊得柔婉异常。若陆小蝶的柔媚是一百分,则她就是一万分,才一开口,已使人骨头全酥。任我是个女人,听了这一句,也觉得心肠全软。
这声音一出,陆小蝶十分感怀:“二姐,这一出戏,是咱们当初一道学的。姐姐唱的坤生,却几无雌声,天姿原比我们几个都好……”
那二姐只冷笑道:“你说这话,却是什么意思?”
她说着,长长的袖子轻轻一摆,自是风流身段。
那二姐幽幽叹道:“当初姐妹几个,你练功最勤,大家心思俱在别处,惟独你……”
陆小蝶似有些期盼,那下半句,大概是要夸她一心学戏——
“你这戏里戏外,都下了过人的功夫。连那姓徐的床,也能爬得上去。姐姐们,是自愧不如。”
这句话,说得仍是柔柔弱弱、甜美可人,却字字扎心。
陆小蝶的眼中,却没有羞愧,而仅有失望——她对这二姐,终归是有期待的。
而此时,陆小蝶的语气中,恢复了惯常的冰冷:
“那还得感谢姐姐们调教有方。”
说着,陆小蝶语调一转:“姐姐不是嫁了那姓王的,家私巨万,怎么……”
那二姐直接打断道:“你想问我,怎么沦落到此?”
陆小蝶美目轻扬:“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当然是这个意思。
她的二姐道:“那人薄情寡义,不提也罢。”
说着,二姐一转身,扬起一阵凉风,吹过我们的身旁。
“随我来吧。”
*
陆小蝶的二姐,走在前方,我与陆小蝶拖着铁链,跟在后头。
暗道中极其安静,沉重的铁链,拖在粗糙的地面,发出一下一下的钝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刺耳。
在铁链声中,我压低声音、偷偷问陆小蝶:“你二姐她……”
陆小蝶走在我的身边,她的声音,亦放得很低:“我也不明白。”
她一边走着,一边将铁链声音放响,以掩盖她的碎碎念:“以我二姐的本事,男人薄情寡义,根本不算个事儿。她眼里,这世上什么都少,就男人不少,亦从不指望男人有情义,她常对我们说,一个男人没了,还有……”
还有备胎BCDER以至XYZ……
然而,这样的二姐,却会在幽深暗道中,夜夜练嗓,简直匪夷所思。
带着无数种猜想,我们顺着暗道,一路走去。
若我没有猜错,这条暗道,应当是通往哈同花园。
否则,二姐唱这半年戏,天天全方位环绕立体声的,能为了谁?
步履不停,我已闻到了土的腥味。
而二姐突然站住,她的前方,似已走到尽头。
随后,她从头上拉过一根长长的绳子,将绳子的一头,交到我与陆小蝶的手中。
那触感,有些刺痛,亦十分粗糙——是一根树藤。
“上去吧。”
二姐轻声道,她的声音中,有一丝魅惑,在这寂静的暗道里,让我无法拒绝。上头即便是火海刀山,我也得爬。
我决然接过树藤,拖着浑身笨重的铁链,往上爬去。二姐在上,我居中,陆小蝶在下。
遥远的头顶,似有微弱的月光透入,想来就是出口!
铁链的重量,让树藤摇晃不已。而没有戴手套、亦没有任何防护措施,我的手被树皮磨得生疼。但生的希望就在眼前,虽然每爬一步,都感觉我的手心被树藤勾烂,我还是靠着一口鸡血,爬得一步一颠!
那二姐就在我几步之上,她的裙摆,时不时飘到我的脸上,竟有一丝淡淡的幽香。
不愧是芳园出身,每名女子,都有自己代表的香气。五妹身上的香,似野花的倔强灵气。
陆小蝶的香气,总有一丝清冷傲人。这二姐身上的幽香,却是带着无比的亲和之力,仿佛唤离人归来——
幽香袭人,我不由一个走神,手下不稳,几乎就要滑落——
“啊!”
一双冰冷的手,将我拉住。
是二姐。
“谢谢……” 我抬头致谢,可“谢”字才说一半,却突然惊住。要不是扒着藤条,我几乎直接坠落。
那二姐低头看我时,借着顶上出口的月光,我才看清,在她那秀发之下——
她那张脸上,已过半腐烂,尽是蚯蚓般的伤痕。
在这黑暗之中,这半脸伤疤,更是显得触目惊心。
那二姐也不解释,只轻轻松开了手。
她将头扬起,秀发遮住她的伤疤,只余那黑暗中幽幽的轮廓——又是佳人绝代,倾国倾城。
我克制住内心的恐惧与震惊,拉着藤条,往上爬去。
眼看出口就在眼前,那二姐突然定住。
“怎么了?”
我轻声问道。
那二姐回头,因伤而显得狰狞的脸,露在月光之下。
接着,她对我、竟露出一个微笑……
这一笑,我彻底吓趴,一声尖叫,直往下掉。
“救命!救命……”
我飞速下落,手边想要拉住藤条,却一直扑空。
又是一双冰冷的手,拉住了我。
陆小蝶,紧紧的拉住了下坠的我。
她的手边亦是铁链,此时拉住我,亦极为吃力。
“姓艾的,你沉死了!”
她一边骂,一边声音颤抖。
但无论如何颤抖,她始终没有将我放开。
我的心中满是惊恐:我们不知已往上爬了多久,而底下深不见底,这一掉下去,怕是要完。我的脑子飞速转着,突然灵机一动——
我们所在,是一条极为狭窄的向上通道。狭窄,所以可以提供施力点!于是,我以一只戴着镣铐的脚,奋力抵住通道的侧壁,增强摩擦力,另一只脚努力稳住,一同蹬了上去。
终于,我的身体稍微稳住。陆小蝶感觉压力减小,亦松了一口气。
我往上一用力——
那侧壁上,想来是有青苔,我的脚竟一打滑,“刷”的一下,我拉着陆小蝶,一同下落。
她和我,落到了同一高度。我们为了求生,紧紧拉住彼此。
这姿势,竟像是拥抱在这狭窄的通道中。我们借助彼此身体对侧壁的摩擦力,双手相抵,才能勉强定住,而终止了下落之势。
此时的我与她,恰如一根藤上的两个苦瓜——
死里逃生,我忍不住轻声道:“幸好有你……”
陆小蝶狠狠道:“你闭嘴!”
她这一嗔,我才听见,我们头顶传来破裂的声音——
那是藤条的筋络,正逐节断裂……
第六十五章 :平地惊雷
救命的藤条断了,我们的下头,是无底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