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两声,三声。
一声急于一声,一声比一声更要凄厉,一声比一声更见深情——
也就一声比一声、更要吓人。每一下抑扬顿挫,都挑战人最可怕的想像,也撩起最敏感与脆弱的那根筋。我的心里,竟出现了另一种猜想:说不定,这真的是个……
“鬼?”
我对陆小蝶作着嘴型。毕竟,在小艾托梦以后,我已经不再确定,我所处这个世界的规则。
若人可以穿越,若两个时空的灵魂可以对话,那会不会、世界真的还有另一面,某种不可知的力量,正在等我开启?
如果墙外真的是鬼,这会是个什么类型的鬼?
仿佛隔墙壁看透了我的嘴型,墙外的声音突然转尖,成为一种更加凄厉的尖叫:
“我的儿……我的儿……!”
这戏腔的叨叨之神,这文艺的行空天马,真真是个神马鬼……
人生何事不可能。活得够久、什么都能遇见。哪怕现在,我旁边的陆小蝶,她突然变成一只蝴蝶精,又有什么出奇?
可我这一转头,竟真的很出奇:陆小蝶听着那鬼的叫声,脸色十分奇怪。
她沉吟片刻,冷冷开口:“把气稳住。”
我是不是听错?
这反应,猝不及防——陆小蝶,居然在指导这鬼唱戏。
她缓缓道:“四郎探母这一段,乃佘太君说尽杨家诸儿忠烈往事,大哥长枪刺坏、二哥短剑丧命、三哥马踏如泥,五弟出家为僧、六弟镇守三关、七弟乱箭钻身,惟不知这四郎失落番邦,是一十五哉的离散。”
专注的女人最美丽,陆小蝶讲着戏,那光芒嗖嗖的:“佘太君接下来这一句,‘我的儿今何在’,乃发自肺腑之问之叹,尤其这个‘在’字,将前数往事通通镇住,成与不成,就看你这一个字的功力。”
这个“在”字,竟超越了此时的生死关头,成为我们最关心的存在。陆小蝶一脸挑剔:“管你是人是鬼,既是敢在我陆小蝶跟前唱,就亮亮本事。”
她侧过身子,屏息待听,那拖着铁链的双手环抱。
这架势,十足就是——“让我听见你的声音”
业务能力过关,导师蝶才会转身。
隔墙那鬼,果是半晌未动。我也不由替隔壁的鬼鬼选手,捏一把汗。
三秒钟后,凄厉又凄惨的声音,响彻了地窖的墙里墙外。
“我的儿今何——在——”
在哎哎哎哎………………
那“在”字,拖得抑扬顿挫,端的是凄凄惨惨,一门忠烈,男丁死光,娇儿再见,已是沧桑离散多少年……
我听了、都不忍眼眶泛红。
杨家将的故事里,杨四郎的故事最具争议:杨家一门忠烈,而四郎战败被俘后,隐姓埋名,在敌国成家立业娶公主当驸马。用最简单粗暴的逻辑说,他可以算是个“叛徒”。
古往今来,大部分的故事版本中,他娘都大义灭亲,把这叛徒儿子给灭了。
惟独《四郎探母》,十五年后,他在公主的帮助下,去见了母亲一面。
母子感怀一门忠烈惨死,母亲问的那句“我的儿今何在”,道尽了老母亲的心酸与无奈……
最终,母亲把儿子放回了敌营。
母子自此天涯永隔,却也成全了儿子的余生和顺。
两军对阵中,母亲、妻子、丈夫、儿子,俱让自己生而为“人”的一面,盖过了“敌”与“我”的阵营立场,因而在许多人看来,政治极为不正确。
《四郎探母》一剧自诞生起,争议极大、褒贬不一,在建国后还一度禁演,甚至改编为杨四郎见母亲时、带去了敌军地图,这是后话。
然而,无论是骂是夸,没人能否认这部剧的艺术高度。杨家将题材的剧目众多,这一部,却得以流传了下来——
有人情人心、与人性之刻画,亦因而动人。
隔墙这鬼,将这“在”字,唱得凄怆动人,听得让人心中为之一痛。
要不是铁链太沉,我差点就为鬼鬼拍起了手。
然而陆小蝶听着,却只摇摇头:“凄惨有余、而苍劲不足。”
她沉声道:“佘太君何许人也?将门虎女,巾帼英豪,一人带起了杨门女将,这一段虽唱的是她母子之情,可若是一味只唱得惨,便失之俗气。”
陆小蝶说着,居然示范起来:“以悲唱悲,便失之做作。她越是深明大义,唱起母子私情时,才越显其情之悲。故你这个‘在’字,需有劲道,才能衬出其母之情。”
这话倒是没错,杨家将的故事所以动人,也正因其家国情怀。大背景下的小人生,才显出苍生的沉重与无奈……
此时隔壁的鬼,果然调整声息,又来了一句:“我的儿今何在……”
这个“在”字,唱的是地动山摇,几乎从地底、直穿入云,而那云中,又直坠下母子分别之情,不再是一个母亲的私心,又仍是一个母亲的私心……
眼泪是廉价的,难得的是肃然涤荡之情。
我不由赞叹陆小蝶的水平,也赞叹这鬼的学习能力,以及——
真的吗?
地窖氧气即将耗尽,我在赏析一人一鬼唱戏?
而我眼前的陆小蝶,却听了这句,终于微微点头。
她嘴角扬起一抹淡然的笑,有些怀念、亦有些凄然。
末了,她赞叹着、轻轻道了一句:
“经年不见,你功力见长了。”
“什么?!”
我震惊不已:这意思,陆小蝶与这鬼认识?
接着,我们眼前的墙面,开始产生摇晃。如同一场魔术一般,这堵墙、缓缓的整面往下降去。
地窖中憋闷的热气,渐渐散去。而外头清凉的空气,飞快的透进来。
如一缕缕的清风,吹出我一阵阵的舒爽。呼吸真是奢侈品——当你差点失去它。
终于,整面墙降到底部。
一名白衣女子,秀发半遮着脸,立在我们面前。
她那身影幽幽,自是动人心魄。虽面目不清,却隐约能辨出绝世姿容。
举手投足间,有一丝妩媚风流,在这极致的黑暗之中,自有一丝来自暗处的魅力。
她侧对着我们,没有抬头。
只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陆小蝶拖着铁链,缓步走到那女子跟前。
两个女子,就此相逢,她们彼此相对,似有万语千言,又都只余沉默。
地窖中的光如此昏暗,但我仍能看见,陆小蝶几乎从不掉泪的眼中,竟有一丝泛红:
“又是中秋了,二姐。”
*
陆小蝶的二姐,据她曾告诉我的话,名叫陆小双。
小双小双,美貌无双,色艺亦无双。
是她们几姐妹中,长得最美的那一位。
才进园子时,一众女孩里,就这位二姐,格外出挑:竟是一个绝世的美人胚子。
陆小蝶也美,但美人最怕对比。这一比之下——
陆小双是天生丽质,陆小蝶只好算天生励志。
那一年的圈子里,任谁见了,不说芳园之主,又得了一件宝贝。
而更难得的,是陆小双的天赋,更是惊人,旁的女孩哭哭啼啼、什么都整不明白的时候,她已能把整本唱词,过目不忘的背下来。她还清楚的知道、该讨好哪些人,能换得好吃好喝,能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更好。
除了出身这扇窗子被关上,入得芳园,上帝竟是为陆小双开了360度全景天窗。
可她一直只是二姐。
从小学戏,最有天分是她,也因此,最懂偷懒也是她。
陆小蝶虽心眼多,业务从不落下。她能练功吊嗓、拼到发高烧也不偷懒,而二姐总能在旁边、靠讨好监视的随从们,过得舒舒服服,还让众人夸奖。
二姐主意多、心思亦多,又是爆发型的选手,总能在园主考核时,以各式各样的法子过关。
即便如此,她那闪闪发光的天赋,也还是在所有女孩中,显得如此的独一无二。
但没人嫉妒她——小双人缘格外好,谁见了都喜欢。而在最开始,她也是对陆小蝶最好的人。
陆小蝶被人欺负,是小双替她出头;陆小蝶得罪了什么人,也是小双为她救的场。曾几何时,二姐,是陆小蝶心中,最安心的存在。
后来,园主选了二姐,专攻老生。
这需要韵味,需要极佳的表现力,早慧如她,似是最佳选择。
可园主错了。这位小双,心不在戏。或者说,她台下的戏,远比台上要多得多。
她的心,越来越大。因为她身在这样的名利场中,生得越来越美了。
道路千万条,小双总知道捷径哪一条——
她也总能找到那条捷径。
从十来岁起,她便无心再唱戏。那唱念做打,虽只半桶水,却因无双美貌,硬是在彼时的芳园,一时翻起了大风大浪。
那份慵懒与不争,无形中增添了她的迷人——顶级的性感,都有一丝不在意。到十六七岁,她已得了无数大佬的欢心,后台一堆加一堆,多的是捧她的人。只是她时时犯懒,对应酬去酒局的兴趣,远大于登台唱戏,才屈居大姐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