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奇怪:“这话什么意思?”
接着,她神色凝重道:“艾影,接下来的话,你要认真听我说。”
小艾正色道:“我今天之所以在这儿见你,我很怀疑——是因为我昨晚睡不着,最近数据不大好,我在刷同行的短视频,结果被我刷到了一段野史……”
“历史已经被你改变了。你的名字,出现在了影史上。”
我不免有些惊奇:“那我……”
我是伟人还是传奇?
小艾道:“艾影,你死在了1909年的中秋之夜。”
中秋之夜,岂不是马上要来?也就是说,这回被炸上天,我还没死?
我脑子里的接下来的想法,竟不是我会怎么死,而是:
“那死回2022年,我还剩多少债?”
小艾摇头:“这你就别问了,答案大概会让你想再死一次……”
我……
她一顿,又道:“但你要清楚,再死一回,不一定还能穿越。”
“那短视频来自一个新号,整个号点开,里头只有这一条,却不知为什么、被推送给了我。里头说——”
“她,曾是上海滩电影圈的风云人物;她,曾是历史上翻云覆雨之人;可她,却只短暂地在1909年出现,此后便销声匿迹……”
这怎么还自带音效?而眼前的小艾,不知是否我眼花,似乎正变得有些模糊。
“那重点是?你赶紧说啊……”
“重点是,这铺垫太长,我差点就把这视频滑掉了,直到我看见视频里出现了你的——也就是我的相片!”
我确定不是我的幻觉:小艾正在我眼前消失。
而她的声音,正变得越来越低、几不可闻……
“……你曾一度成为上海滩电影圈炙手可热的人物,成为虹口影戏院和维多利亚影院的真正拥有者,却因维多利亚影院爆炸的一场阴谋,被人随后害死……”
然后?害死人的当然是阴谋啊!啥阴谋啊关键是?
既然我都要死了,怎么还祝我跟卫三原白头到老啊?
然而,眼前的小艾,正变得越发的透明:
“但你还有机会,只要你在这场爆炸后,去你宅子的地窖里……”
她的身影就要消失,我拼命一抓……
*
我醒来。
我睁开眼时,身体正飞速下落!
“啊!!”
耳边是巨大的尖叫声,我的手、还在虚空中惯性地一抓,竟被我抓住了——
一截吊灯!
天花板上的吊灯被炸碎了,吊灯上的玻璃纷纷碎裂,主体被冲击波震离天花板。但连接天花板的吊绳还在,吊灯半悬在空中,我伸手一抓半,竟拉住了它。这缓冲了下落的力量,然后——
“轰!”
吊灯不堪重负,我与无数碎裂的水晶,一同重重砸落在地。
我的意识,正渐渐远离……
“来人!快来人救艾老板!”
雷玛斯喊得声嘶力竭,郑正卿冲到我的身边,扶住我的身体,我闻到了我身上的味道——那是血与烧焦的味道。而场内的观众已然陷入疯狂:“快跑!有炸药!”
眼前,载淦正发出号令:“抓住这几个乱党!”
那几个捧着引起爆炸之发油的人,已悉数被人制住,他们狠狠地大喊着:
“光复汉室,还我山河!”
随后,他们纷纷引颈就戮——
血溅当场!
而我,再也支撑不住,陷入了彻底的昏迷当中。
*
“她还有多久能醒?”
耳边是低声的交谈,一堆医学名词后,是一句:“待她这一针后,再观察一段时间。”
眼前仍是一片黑暗,我努力睁开眼睛,却什么也没看见。
我听见一声哽咽:“若姐姐有事,我也不活了……”
旁边又传来一声劝慰:“你要想开些,你没了她,还有我。咱们来日方长。”
啊呸!
我不用看,也知道我身边是安迪和载淦。
“那光复党竟如此可恶,威胁姐姐,还敢在清廷大典上、袭击八位大亨!”
安迪的声音,透出不甘与愤怒。
载淦道:“你放心,他们这回不仅惹了宫里,还彻底得罪了租界。租界已经下令,配合清廷彻查潜伏在租界的所有革命党人,这些乱党的好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
安迪还在埋怨:“这光复党也太狠了……还当场全自尽了,竟连一个活口也没留!”
我眼前发黑,但心眼突然明亮。
什么光复党!
这一切,怕不是载淦的安排——
几个放炸药的,高喊一句光复党的口号,已经当场自尽、死无对证。
余下的,除了那一张扔入我宅中的字条,还有谁能证明这是光复党干的?
而那张字条,是什么人扔的?能把字条扔入我家中,还不被抓个现行的人,需要准确把握我宅子位置、卧室空间、大亨离去时间,还有沿街逃跑路线。掌握这些信息的人,又是谁?
我在宅子中为安迪留了一间卧室,安迪虽只来过几回,但最近来的那几次,他身边都跟着载淦。
有没有可能,这一切,都是载淦的阴谋?
自打革命党开始活动,他们一直尝试争取租界的支持。
不少革命党人借助租界的自由度,行革命的宣传与潜伏之事。
而据我记忆中,租界一直对此抱以中立的态度:你们打你们的,我们不管。
但载淦在维多利亚首映上玩的这一出,直接把双方放到了对立面。
先以清宫宣传之名,拿到清廷支持,进入电影界中:现代拍电影,可以帮大佬洗钱。而载淦为布拉斯基拍的那些电影,分明预算极低,却耗资巨大,花费什么六万兵马,很有可能,只是以此为名目,行招兵买马之实。
拥有自己的金钱人力后,再以电影之名目,拉拢欧美租界人士。他利用哈同夫妻与清宫的关系,将租界中最有头脸的八位大亨请来,利益相关者通通来到现场。
再提前造势,把我和乔治推到台前,声势造到最大最响,使人尽皆知。
盛典之前,安排人扔来光复党的标语。盛典之夜,让人喊着光复党的口号扔下炸弹。
然后?
然后真正的炸弹就会引爆——租界从此与革命势力为敌,为清廷免去上海的心头大患。
而可怜的安迪,还在为我打抱不平,却不知真正的狼人,就在他的身边。
载淦不愧是私生子上位,也不愧是他玩离间计的老爹的亲儿子——
这一手阴招、玩得极溜!
当然,以上全是我的猜想。
可若这猜想是真的……
“那你看着姐姐,我出去给她备些汤来。”
安迪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很想挣扎着坐起来,喊一声:我迪别走!别把我跟这人留在一屋!
然而,我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我想起刚刚听见的话,我现在血管里流淌着的,是载淦安排的医生,为我用针的输的药……
我放弃挣扎,只听见安迪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我眼睛紧闭,只想装死:
不知道今天离中秋,还有几天?
而我的耳边,一个人的脚步声,正慢慢逼近。
“我知道你醒了。”
载淦的声音响起。我听见,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知道吗?我真的不想杀你。”
然后,我听见我身边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拿起。
我迷迷糊糊,撑开一点眼皮——
那似是个玻璃瓶子。
有针管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五十九章 :好雨时节
帘外有风雨,淅淅沥沥,疏落而潇潇。
载淦手中,是一个玻璃药瓶,与一支注射器。注射器与瓶身之间的碰撞轻响,是叮咚之声,就在我的耳边,敲出惊心动魄的恐惧——却已经停下了许久。
不知何故,载淦一直没有动手。
而我,似等着悬在头顶的利剑斩下。人在极紧张时,才能听清、那雨敲打窗的节律,时而纷乱、时而整齐,间杂着遥远的雷声。我听着那雨,越下越稀,而身边的人,似在等待着什么……也许等这一场雨停,他便要下手。
也许这雨永远不会停。
良久,我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以为聪明如你,早该明白……”
这是载淦的声音,他的声线,向来好听,是贵公子的娇矜,又带一丝在野的狠戾,仿佛一只高高在上的孤狼,总是高傲,永远睥睨,却随时可以撕下一切伪装,与你肉搏拼杀。
此刻他的语气中,却是无奈,亦有悲凉:
“我三番五次、阻止你去首映,不是为了害你,而是想要救你。”
我拼着命,终于将眼皮撑得更开,但我的视野,仍是一片模糊。
即便如此,我也能看见眼前的载淦,他是一脸的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