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有人撕心裂肺吼叫着:
“那吊灯碎了!”
啊,是我们贵重的吊灯,从欧洲买回的,哈同夫妻所赠。
挂着上千颗水晶珠子,通体剔透华丽,还串着金色的灯台……
十分红时便成灰,烈火烹油之后,大概便是如此?
而我,眼前一片漆黑,只感觉自己正随水晶碎片与烟花灰烬,一道飞速旋转、下落……
下头,是惊恐的尖叫:
“她要砸下来了!”
第五十八章 :浮生若梦
“艾影!艾影!快醒醒!”
一声声急切的呼唤,响在耳边。那声音,听在我耳朵里,是说不出的熨帖与舒服。不因动听,不因磁性,只因这声音、十分耳熟。熟悉到,就如同我的呼吸、我身体的一部分……
一片滚烫的温度中,我勉强从昏迷中睁开双眼,我的眼前,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女子,她长发束起,眼中满是关切之情。
这眉目、这神情、这样子……
这印着“有趣的灵魂”、却被搓洗出发皱皮囊的米色T恤,这影视行业最好时候买的、结果影视寒冬后三年再没换过的、名牌打折牛仔裤,这双跑过无数地方求爷爷告奶奶、而后跟磨损的球鞋……
毫无疑问,
就是我自己。
准确的说,是那个二十八岁的,在2022年破产被烧的我自己。
眼前人开口道:
“我是小艾,亲,咱俩互换了。”
我之所在,是一片虚空。
每当穿越时,人如入梦中,很少人会问一句,梦外之身如何了?
从小到大,我照过许许多多回镜子,但人很奇怪,即便看了许多次相片、对了无数回镜中人面,让我描述一下自己的样子时,我竟总也想不起来。
人有时候,并不了解自己。又或者说,并不想真去了解自己。比如,我在21世纪的原身,到底被烧成什么鸟样子,我一直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来到这个时空后,风起云涌,或是太爽、或是太虐,让人总想逃避从前的现实。
然而此时此刻,眼前的这个女孩,她用着我的身体,却拥有着不属于我的眼神。
她那清亮的目光逼视着我,让我再也避无可避。仿佛灵魂出了窍,又仿佛肉体迷了路。
我就这样,与我从前的肉身相对。
她开口对我说话,还伸手对我触摸——
那触感,十分虚幻,仿佛穿透了我,又仿佛远在天边……
我坐起在虚空中,头晕脑涨,眼前时昏时黑。
“这是哪里?”
我记得我被炸上了天,维多利亚影院里乱作一团,什么载淦、大亨、哈同……
“我也不晓得,我还在居家隔离。昨晚熬了个夜,结果一觉睡到现在,醒来就到了这儿。”
这来自现代的语汇,让我有些久违,眼前人走到我的面前,我第一次透过另一双眼睛,看着我自己的身体。
我曾无数次抱怨过,自己的模样不够美、自己的身材不够好。然而当我真的失去了从前的躯壳,我才发现,原来我很想念它。重点是——
“没烧坏嘛!” 经历那场大火,看起来却没有烧伤的痕迹。
我伸手向前一摸,却只摸到了一片空气。
“咱们现在是灵魂的对话,碰不着彼此。”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开口问了一句废话:“你穿越到了2022年?”
我说着,有些犹豫。
其实我想问……
你,过得好吗?
在那个时代,爸妈怎么样?影院后来重开了么?
连绵阴冷的雨季,是否已经过去?
曾几何时,我以为穿越来这个时代,是一种幸运。可我偶尔想起爸妈,想起他们为我添的皱纹与白发,想起自己的不争气为家里带来的负担,也想起影院的员工们,想起自己的同行们……
总有难言的酸楚。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阳光回来了么?还是说、迎来了更为寒冷的冬天?
现在的我,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眼前的女孩——小艾——她一拍脑袋:
“别提了,我在那场大火里一觉醒来,全是债主。”
噢?
“那啥,我在你这儿一觉醒来,成了纵火犯。”我没好气地答道。
小艾嘿嘿干笑:“彼此彼此……幸好,我慢慢适应了你们那儿的生活。真不错!”
以一个百年前的灵魂,穿越到高科技的21世纪,这是怎样的快乐!空调、手机、平板……
“我还学会了用手机。咱不是缺钱么?你们那个时代,好心人特别多,大火过后都要帮我。”
“好心人?” 这怎么可能?我不是怀疑人类的善良,只是人们的善良往往施予弱势群体——
我突然一惊:眼前这个全须全尾的只是灵魂,要是来了一堆好心人——
难不成我的真身,已经烧成了半块炭……
“你被水滴筹了?”
“不是不是,是咱们欠债的消息被债主放上了网。”
她眨眨眼:“然后,我就接到了好多好心人的电话,问我需不需要借钱。”
我有些明白:“所以你就……?”
“我就借啦!下载个APP,上传个身份证,又方便又快捷!问题全解决了!”
也就是说,如果我穿越回去,除了原本的债务——
“我现在还背了一堆网贷?!”
“啊呀啊呀!你别担心,你爸妈说了,还不上债就让我相亲去。”
相亲?!
“我相了十好几个了!最近这个还不错,虽然四婚还带了三个娃,但比我大了二十岁,胜在成熟稳重嘛……”
我紧紧拉住眼前这位傻白甜,也不管手边拉的只有空气:
“我求你了,想个招,把我换回去……”
那小艾噗哧一笑:“我吓你呢!”
她目光中尽是狡黠之色,我那朴素的原身,竟被她的神色、点染出了精灵之感。
难怪卫三原说她“心狠手辣”……
她回拉着我的手:“你放心,我现在上网做短视频,专门做清末海外的百年秘史,用我知道的犄角旮旯知识,圈了不少粉。最近还接了什么古法药丸的直播代言……效果还不错!”
她轻轻拍拍我:“放心吧,债都在还着。黄叔和李阿姨,都被安置了……美娜和小张的钱也结了,小张放了那场火,后来又后悔了,回头来救火……”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谢谢你……”
小艾摇摇头:“你这一惊一乍的,跟那卫三原怎么越来越像了。”
听她提到卫三原,我不由脸上一红。
她敏锐地注意到了,直接凑了上来:“三原哥哥怎么样?你俩有没有……”
我瞟她一眼:“没有!”
她神色中略有一丝失望:“噢哟,居然没有!”
我试探着问道:“你想他了?”
实话说,我一直觉得,我像小艾与卫三原之间的第三者:我用着她的身体,却享受着卫三原的恋慕……
她转头看向我,又眨了眨眼:“啊!所以,他喜欢我,你喜欢他!”
“你瞎说!” ——才怪。
我不由问道:“难道你不喜欢他?”
她看了我半晌,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艾影,我怕是已经回不去了。”
“我之所以离开美国,是遇见了不得不走之事。我和三原哥……本来也已经不可能了。”
我回想起很久以前、卫三原告诉过我的话:他为小艾去学了摄影,学成之日,小艾却已消失。再见时,是从日本归来,身份成谜。
此刻,小艾却没有告诉我,她去了哪里,她只低声道:“本来,若还在那个时代,乱世浮生,或还有希望。可现在我来了这里,再回去时,怕已不知何年何月……”
她的话里,透出一份柔情:“要是你也喜欢三原哥,那就待他好点……他是个死心眼的人,总是一条道走到黑。为信念、生死抛于度外,为喜欢一个人、撞上南墙也不罢休。我……”
她叹了一口气,眼中似有一丝湿润:“我愿他一生平安顺遂。”
她说着,有些洒脱地一笑,但那洒脱里,却不知为何、有一丝心酸:
“也愿他得偿所愿,能与意中人白头到老。”
她说着这一句时,看的是我。
我突然想起许多:小艾给卫三原的那碗汤,卫三原为她拍下的旧照片,还有曾经的一舞之约……
若他与我偕老,执的却终归不是她手,她为何还能笑着祝福?
“你……确定?”
小艾深呼吸一口气,摇摇头道:“天呐!难道一个女人除了恋爱,就不能想点别的?”
她的潇洒里,似还有一分无奈。
我只得嗫嚅道:“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像个现代人。”
小艾轻笑:“那你呢?你可知你已成了真正的清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