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一根玉轴,月色下,有温润的光华,衬得卷轴的颜色绚丽无匹。
我轻轻展开,才展至边缘,便睁大了双眼:这边上,是绣上去的龙与祥云!
我轻轻摸了上去,那凹凸的质感、复杂的纹样……再展开时,只见卷轴上的文字,以中文和满文两种文字写就。而第一个字,以绣工制成,在那右上角的第一朵祥云之上:
是个“奉”字。
这独一无二的防伪工艺!
这是一份圣旨!
而且,这份圣旨是真的!
电视里常说“假传圣旨”,但这事儿挺难。无他,皇室对于防伪这件事,是认真的。方方面面,都有独特的技术。
做圣旨的布料,为皇室专用,民间根本无法采购。而圣旨上的祥云,如此复杂,不仅为了显示气派,还如钞票上的暗纹。
朵朵祥云,是圣旨专用的防伪设计。
写圣旨的人,除了皇帝以外,大部分是状元出身,遣词用句极为精准,一手书法更是值得收藏!更绝的,是每一份圣旨里,
第一个字必须绣上去
、且位置定于右上角第一朵祥云之上。
做一道圣旨,需十八道工序,每一道都有专人负责且签名,一旦做错了,就要么砍头要么流放。
种种工序及人力物力,总结成一个字,就是贵!
贵到后来,连皇帝都快用不起了:康熙乾隆年间的圣旨,随便拿一张出来,都是顶级的锦缎;然而,随着大清越来越穷,从光绪开始,圣旨的布料,开始逐渐降级为粗糙的麻布……
可我眼前这份圣旨,用的竟还是这么牛掰的布料!我摸了又摸,没错没错……曾经去博物馆里,感受过同种质地的布料,就是这种、一摸就是好多钱的手感!
再看这颜色,这玉轴……我不争气地抖了抖:电视里看见的圣旨,一般是淡黄色。但事实上,身份地位也与拿到的圣旨颜色挂钩。五品以下是白色;五品以上用彩色。
等级越高,颜色越多
。而这卷起圣旨的轴,也分等级,
只有颁给一品官员的圣旨,能用玉轴!
总而言之,我手里这份圣旨,是圣旨中的王中王!
本老板竟也有今天?
即便这大清就要亡了,可这份圣旨上的织工、这龙纹、这祥云、这书法……如果把它留给子孙后代,足以成为一件贵重的古董!
我不由激动地抬头:“这是给我的?”
只见载淦点头,他微笑着道:“你待安迪好,我自会保你。”
“从此这上海滩的电影圈,你可以横着走了。”
*
我确实横着。
一百八十度,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
“嘭”的一声!
眼前是一堆大报小报的记者。他们戴着各式各样的眼镜,操着各种样式的相机,那镁光灯的爆炸声,激起我心中千重浪!
我,左手拉着一条横幅,横幅上写着“强强携手、珠联璧合”。
我,右手拉着一位同行,同行脸上是得瑟的笑:这是美国影戏院的乔治。
我的身旁,是一排片单,由亚细亚影戏公司制作,为清宫宣传,为皇室拍片。
数不清的贵人们,在我旁边道喜道贺:
“艾老板可太厉害了!才来上海不久,已有如此发展!”
“一年不到,开了两家影院!还得了哈同夫妻的投资!”
“如今又得了皇家和美租界的支持!”
郑正卿招呼着一众客人,他又是春风般的笑,左边公使夫人,右边宫里来客,中英文随时切换,“妹妹”和“达令”换着喊,哄得所有女士小姐们都欢笑连连。
而郝思倍,他的新欢雷玛斯,他的旧爱布拉斯基,都在他的身旁。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什么都要,强强联合的方案,省了郝思倍无数的挠头。他唯一的烦恼,是如何让老雷和老布,不要天天在这儿争风吃醋。
安迪和载淦,每天总在人后,不知道在干啥,载淦笑意越来越深,安迪的脸越来越红……
我突然觉得,这特别像是大结局之前,所有出场角色来个一锅端。
载淦说,给我荣华。
可荣华不等于富贵,富贵不等于不跪。
时间倒流回开篇那一夜……
那一晚,在哈同花园,载淦送给我的圣旨,其大意如下:
让载淦与美租界的人联手,接管国内目前的三家影院。
包括虹口影戏院、美国影戏院以及即将建成的维多利亚影戏馆。同时,联合布拉斯基的亚细亚影戏公司。
圣旨为啥用了这么贵重的料子?因为还要拿给美租界的人看啊!
大家强强联合,由清政府和美国人当后台,干点什么呢?
帮穷途末路的大清国吆喝——
皇室,也是有宣传任务的:为了建立权威。
不说别的,就看故宫里的太和殿外,阶梯层层升起。皇帝在那高高在上的阶梯之上,大臣们只能从底层的一道道阶梯往上爬,爬了半天还只能离皇座大老远——就是以建筑语言,建立心理威慑。
艺术的运用,能左右人心。电影这冉冉升起的新鲜事物,被衰落之中的清皇室看中了。大清末年,人心涣散,大家都对皇权越来越不感冒。再编些皇上是真龙转世的故事,已经不好使了。电影作为更为生动的表现形式,能起到极强的宣传作用。
而美租界和清政府的联合,早有先例,比如共同搜捕革命党,一起干点啥坏事儿……
“等维多利亚影院建成时,布拉斯基的电影也已拍好。淦爷的意思是,到时就在维多利亚影院办一场盛大的首映礼,将上海滩所有的达官贵人都请来参加!”
至于收入么?
“所有收入,一半归你。”
我当然说了“不”!
这就是拿走我的控制权,也拿走了我的股份!
清政府特爱干这种事,民间企业辛辛苦苦积累起来,他们一高兴,就来支持你,控制你,吞了你……敢情我奋斗大半年,一夜回到解放前——成了一个打工人?
然而,载淦拍拍手,湖心亭外,竟来了徐宝生!
徐宝生的身后,跟着一众清兵。他们见了载淦,纷纷跪地行礼。
载淦挥挥手,众人站起。徐宝生当先而立——
听过了他的故事,明白了他的处境。但这不妨碍,我一看见他,就很想打人……道理上想得通,也不代表感情上过得去。若当初,他没有叛了盐帮,也许老帮主不会死。或者至少,不会死得那样惨烈……
而我还没来得及骂他,他已经给我急上了。徐宝生一见我,便一脸激愤:“这姓艾的奸滑无比!和那卫三同谋,偷走盐帮的财富!”
我突然安静:那白银千万,我怎么给忘了?
只听徐宝生道:“那二十箱提走的黄金,只有表面是真金,里面竟全是铜!”
他说出这话,我不意外。我只意外于:他怎么才发现——
徐宝生道:“定是她与那卫三合谋调包!将白银偷偷运走了!”
他待要发作,载淦却只轻轻一瞟,徐宝生瞬间安静。
他这安静的样子,有些眼熟——恰如那日在陆小蝶处,徐宝生想开枪杀了小碧后娘时,来了个人,徐宝生便顿时酒醒。
想来,当时的来人,便是告诉徐宝生:载淦到了。
而此后的一切,想来都是载淦的安排。
此时载淦,对徐宝生控诉我运走白银一事,只淡淡一笑:
“她没有。”
徐宝生自然气极:“她怎么没有?她……”
“因为我们说她没有。”
声音来自哈同,他与妻子罗伽陵亦出现在载淦身后。
有别于徐宝生的跪地之礼,夫妻俩身份不同,对载淦只微一弯腰。
载淦对夫妻俩颇为尊重,还以一礼。
那罗伽陵一脸雍容,她上前拉起我的手道:“我与当今太后,乃义姐妹之情。故与淦爷,亦是旧识。”
我有些纳闷:此事为何从不提起?
罗伽陵来了一句:“我以为你知道?”
我只得尬笑。
罗伽陵又道:“今夜闻讯,这徐宝生带人往你们宅子中去,为防万一,我便以这看灯为由头,把小元小碧接来。”
哈同道:“我们与艾老板相交时日不短,她的为人,我们清楚。”
这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和这哈同夫妻,才见过几回……
那载淦,却神色凝重地点了头:“安迪也说,他姐姐的人品,万中无一。”
我看向安迪,只见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一低头……
在我和载淦之间,安迪选择了保护我,而骗了他的淦哥:安迪明知影戏院底下,被挖了啥,带走了啥,留下了啥……他用一句“姐姐人品、万中无一”的真话,掩盖了更多说不得的秘密。
但他的淦哥,还是一脸心肝肉地看着安迪,还冷冷地看向徐宝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