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忙一晚上,好不容易坐下,我看着这一亭子的人,不由好奇问道:
“……你们怎么来了?”
几人对望一眼,李妈开了口:“今天傍晚,你们才走,夫人就让人上门,说是得了这件稀奇物,邀我们过来赏灯。”
我目光转向这灯,这灯看来平平无奇……
李妈犹豫了一下,接着道:“我让老张留着看门,可他非要跟来!”
只听老张嗡声嗡气道:“他们都在,我得陪着。”
我点点头:老张虽是粗人,但性子沉稳。他显然信不过哈同夫妻,怕李妈带着兄妹俩吃亏,才一路跟来。
也是万幸!这灯再丑又何妨?救了我一屋子的人!
但这时间点,是否太巧?
而那小元,似是如释重负,此时又道:“姐姐既是来了,我们就一起回家吧?”
回家?回哪个家?被你徐叔叔把守的家?
罗迦陵在旁,我不好多说,只得打了个哈哈。
我看向罗伽陵,有些尴尬,思量着该如何开口求助:“不知是否方便,咱们谈一谈?”
罗伽陵却微笑站了起来:“巧了,我和先生,也有事要找你们谈一谈。既是你们也到了,我这就去请他来。”
她转身交待仆人们:“好生照顾客人们。”
说罢,她往那亭外走。仆人们提灯相随。
月下,罗伽陵的影子,被那灯笼拉得很长,仿佛带着某种秘密。
此时,除了这亭外站着一堆随从,亭子里都是自己人。
我放松下来,咕噜噜灌下一口橙汁!这个年代,纯天然、纯有机,鲜甜可口!正要再来一口时,郑正卿却将我摁住道:“妹妹不可。”
我这一低头,才发现这一桌子果品,竟一口没被动过。郑正卿天天去沙龙酒会,最注意席间细节,难怪警惕。
此时李妈道:“老板,我觉得这事不对。她让我们来看灯,可大家在这干坐一晚上,这灯都被看出花来了,也不让我们回去。”
李妈老张、小元小碧,虽出身底层,可都历经世事,格外戒备。这罗伽陵虽收了小碧做义女,可小碧始终与她不亲。她心中认定了她后娘与我,对罗伽陵始终有些疏离。这距离,能让人置身局外,也让人有超越年龄的清醒。
我这一想,也觉不对。思忖片刻,将桌上那灯,拿起端详……
这不端详还好——“啪”的一声,灯摔地上,碎为八瓣!
首富家的灯!
“不好!” 这一句,却来自安迪——
我转头看向安迪,发现他脸色惨白。
我不由心疼:“没事,大不了多放几场电影……”
安迪却摇摇头:“姐姐,这灯不过寻常物事。是那鹅。”
只见他神色纠结,转头看看亭外的随从们,然后指着那鹅,声音压到最低——
“这眼底的黑线……”
这鹅的左眼周围,一圈标志性的烟熏眼线。
这只由豪车运来,随便啃人不用负责,既豪且横,由那罗伽陵义母所赠的贵客鹅……
“此乃太后之物。”
*
一只鹅的寿命,最长可达五十年。
长到,它可以见过许多人。而许多人,也会见过它。
活在宫里的鹅,置身于权利斗争之外,更是滋润非常。这当中有那么一只鹅,自出生起,左眼带着这圈眼线,生得格外不同。也不知走了什么运,在众多池塘禽宠中,偏偏就是它,被隆裕太后她娘给看上了。
自此养尊处优,动不动朝人撒气。
“安迪还在宫中时,便被这鹅欺负过……但在宫中,便是欺负了人,也未必死罪,若敢动这太后母亲养的鹅,那是必死无疑。”
如果说,这鹅来自罗伽陵的“义母”——
这罗伽陵,岂不是隆裕太后的干姐妹?
我这还是课补得太少,只知哈同一家权势通天,不知道他们居然还踩着末班车,去清宫认了趟亲戚……
徐宝生帮清朝打工,载淦为布拉斯基给紫禁城牵线。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唯一的靠山哈同夫妻,还和宫里的隆裕太后站到了一条线……
而眼下,我们一窝,全在她家花园里。
还拍什么电影,这就要全剧终了!
亭子外围,全是哈同家的随从。
回想起罗伽陵那句“好好照顾贵客”,我突觉喉咙发紧,肚子发凉——
那橙汁,莫不是有毒!
这样想着,我觉得眼前也开始发黑,树影全开始打转……
那天地转着的圈圈中,是花园中的湖水。
那湖中,忽来了一叶小舟。小舟中人许二三,往湖心亭中而来。那是——
哈同夫妻,还有……
载淦。
*
我与载淦,已是第三次见面。
每次见他时,我都离死亡太近,以至于无暇端详他的容貌。
此时,那灯笼的柔光中,他踏上岸来。我这才发现此人,长得不是一般的好看。
他不笑时,眼中带有一丝轻蔑,直如天上寒星数点,刺入你的心里来。
但他嘴角偶尔上扬,便如那云纱破开,月华流照。是冷冷的光,却无比迷人。
我这才意识到,我觉得他好看,是因为此时,他虽一脸狠厉,可眼中却有一抹藏不住的光,看向了我身边的安迪。
他看着安迪,微微皱眉:“不是让你回去等我?”
这……?
安迪脸上不由一红:“我……我怕姐姐出事。”
载淦看向我,有些无奈:“我说了,万事有我。”
他语气中,是责备又带着些宠溺。可安迪,只低着头,担忧地看着我。
这担忧是对的。载淦为什么来?
还不是哈同夫妻叫的!
罗伽陵走上前,脚下踩着了灯的碎片。
我尴尬地对罗伽陵道:“抱歉……”
罗伽陵却喜滋滋拉起我的手:“不妨事。”
她脚下轻轻一踢,那所谓稀奇物事的灯,便被圆润踢开。
她又笑了,我更慌了:这看灯果然是个由头。真实的目的,是把我们一大家子,全献给载淦!
我心中犹疑不定,哈同却在旁道:
“艾老板!大喜!大喜!”
喜从何来?
而这载淦,挥散了旁人,指了指我:
“你留下。”
*
湖心亭外,月有阴晴。
我翻开了故事的B面。
载淦看着不远处的安迪,幽幽道:
“你可知我为了找他,花了多少心血?”
从安迪的小屋离开后,载淦回到了最可怕的地方——他生父的身边。
他受了多少苦、用了多少手段,我无从得知。他从最深的沟里爬出来,却出落了翩翩风采,惟有那眉宇间,与年纪不符的沧桑与忧愁,会出卖了他的过去。
越是阴暗的沟渠,才越期待一点纯真的光明。而与安迪的那段岁月,大约便是载淦心底,那不曾浸染的角落。
“多少个晚上,我盼能与他重逢。是靠着这份念想,我才撑到后来……”
载淦望向天边的明月:“我被重用后,曾到宫中四处找寻,却只知他师傅出事——”
“而他的卷宗上,写着已被处斩!
”
看到卷宗的那一晚,载淦彻夜难眠。
总望有日重逢,还能携手同游……竟已太迟?
事实上,这应是办事的人、出了纰漏:安迪师傅的案子,不知牵扯多少人,有人处斩、有人流放……所以安迪入狱几年,没人审他,因为身份低微,估计早被遗忘,随他牢底坐穿。
“我不信他不在了,还去牢里找过,却不见他的踪影。”
那是因为,他找的是男牢。而安迪,被扔进了女牢。
至此已绝望的载淦,就这样与小王八楼中的安迪,擦肩而过。
他惟一找到的,只有当年那株海棠花树。
胡同里,房子旧了,那花树,也已老了。
经历了庚子事变的清宫,一派衰落。不远处的景山,破败凋零。曾经主事不在时、他们一同玩耍的院落,已是颓垣。那一同爬过的宫墙,如今可以轻松出入,却少了那口桂花糕的滋味。
曾经朝夕相处的那东屋里,如今住着年幼的两个小太监,看见载淦来时,都一脸茫然。
一如花树上,那新开的花朵,不知王朝气数已尽,亦不知寻来的男人,在此缅怀一段从前。
十载已过,人面不知何处去,惟余那花,依旧笑春风。
从不喝酒的他,永远克制的他,于是在那树下,大醉三天。
醉后海棠花下,他似乎看见了那个身影。
他知道这是梦:时间太长,那个单薄的身影,已然模糊。
已长大成人的他,捧着双手的富贵——
却总难追。
犹记当年曾携手,只如今,依依梦里无寻处。
醒来时,只余晓风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