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个男孩,听来听去,多半是……
*
临行那日清晨,安迪醒来,男孩消失了!
床头,是安迪所有的钱。男孩分文未取,全都留下。
只有桌上的托尼宝典,上头溅了几滴墨。
旁边是一张纸,上头,是男孩画下的墨色海棠。
笔触颤抖,显然男孩画下时,心情起伏不定。
花下是男孩的字:“欲得自由,先入樊笼。就此一别,千万珍重。”
那海棠的墨色,点滴溅到了托尼宝典上,一如泪水,开出几瓣花来。
“愿再会之时,海棠依旧。”
*
听到这里,我终于下了定论:
“你说的这人,就是载淦吧?”
母亲身处青楼,五岁被父亲带回王府,因是外面来的野种,被原配夫人虐待。因险些被打死,被父亲扔到太监住的地方,暂时安身。
他抗争过、逃跑过,还去找过自己的母亲,却因误会,而伤心离去。
那折翅的幼鸟,就是此时,遇见了安迪。在安迪入宫后,他再无归依之处。
为了获取自由,他选择先获取权力。
他,应是回到了王府中。
“在任府再见他时,我们都未认出彼此。我只是听他说出身世,觉得十分可怜,便替他包扎伤口。那一刹那,我心中觉得有些熟悉,却未想太多……直到后来,咱们逃到了海上。”
“海上?”
我想起当初,与安迪被扔下海后,我的脑海中,出现了完全的断片。
“咱们不是被卫三原救起了?”
安迪却看着我,有些紧张与畏惧:“姐姐可还记得,
咱们登岸之时,已是日出?”
“当然记得。”
那一日黄浦江头,1909年的上海,在日出的光辉下,首次向我们展露魅力。
一旁的郑正卿,却“咦”了一声:“日出?当初妹妹与我同船,
咱们那船到岸时,应是半夜啊
!我还在码头上,跟燕儿她们、摸黑找了妹妹半日……”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看着安迪,有些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在我失去意识时,我们被换到了另一条船上?”
那个夜晚的我们,实则坠了两次海。
*
卫三原确实救了我们。
可当他赶到时,距离我们第一次坠海,已过去了许久。
汪洋之中,从不只有一条船。
情有独钟的故事,也并不只有一种。
第一次坠海时,我们在水中浮沉,我逐渐失去意识,安迪拼命挣扎,想要捞我,却在海浪拍打中,听到一声号令:“把他们救起来!”
我们被捞到一条船上。安迪尝试将我救醒,一旁却传来冷冷的一声:“你这东西,是哪来的?”
安迪大惊转头,发现是一路追杀我们的载淦。
他的手中,是安迪的托尼宝典——此前,在甲板上,几名黑衣大哥将我身上的小艾旧照、与安迪的托尼宝典,一同搜出。
安迪大急:“这是我师傅留给我的!”
载淦拿着那宝典,翻到当中一页:
那纸页早已发黄,但上头,却是许久以前溅上的墨点,一如海棠花开。
甲板上,载淦沉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安迪。”
“你姓安?”
此时,月上中天,天宽地广。
汪洋大海,一望无际。地平线外,是广阔的世界,有无尽的可能。
载淦挥挥手,从人尽皆散去。
安迪紧张地看着载淦,而后者忽然开口:
“小安子,是你么?”
当然,是的。
否则,我怎会活到今天?
而载淦,也就是当初那个男孩。
再相逢,他获得了网红的名字,获得了王爷的身份,也获得了扭曲的地位。
可他认出安迪时,眼中却是少有的温柔。
“你长大了……”
经年久别,彼此都不再是记忆中那个稚嫩的身影。
那个怯怯的小太监,在深宫中宛转求生,在牢狱中死里逃亡,逃出生天那日,他已不是小安子,而是活到了天地之大的安迪。
而曾经无名无姓的男孩,再见面时,已成人立业,用尽了诡计、从黑暗中获得了他要的光明……
惟不变的,是这黑暗的海上,仿佛回到那年花下,海棠花纷纷摇落,十岁的男孩,向那伤痕累累的少年伸出了手——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你跟我走吧。”
这一次,是载淦向安迪,伸出了他自己的手。
这手已是养尊处优,戴着华贵的指环。
“跟我回去,我能给你荣华富贵,没有人可以再欺辱你!”
他语气激动,这么多年的奋斗,终于不再落空……
这是载淦给安迪的Offer,感人吗?
然而,这番话的前一句是——“我先把她杀了”。
嗯,这个“她”,就是我。
*
“我自然是求他,留姐姐一命。我也说,愿能离开京城,到上海看看。毕竟,安迪一生都在皇城,想看看外头的天地……他思索许久,才点了头,说还我这份情……”
这么多年,才找回的人,却愿意这样放手?
安迪说着,神色变得犹疑:“然后,他让人在海上看着,直到三爷的船,远远出现,就让人把我和姐姐,重扔入海里……把我扔下去前,他还让我放心,他永不会害我……”
当然,还外加让安迪保密,否则立即就把我干掉。
于是,卫三原赶到时,看见的是我和安迪,二次下海。
他英雄救了美,而载淦则让黑衣哥哥们,揣上我的旧照与安迪的宝典,演了那一出追击的戏——
所以呢,当时黑衣哥哥们,朝我们逃跑的小船上、飞镖飞了上百根,没有一根打中我和安迪的!
这才是技术!
“再后来,我听罗老板说,京中剧变,淦爷一脉遇险……”
这也正常,晚清政局动荡,遇险还不是随随便便。
“我担心他,便修书一封上了王府,结果他回了一封绝情信,叫我日后不要随便找他……”
笨蛋,这分明是怕你被连累……
我摇头感叹,一边与郑正卿和安迪,往哈同花园的内部走去。
“我要还罗小姐金表那晚,这表丢了。我后来才知,他那时就已到了上海……”
所以这表,是被载淦的人偷去,给了徐宝生——
载淦生怕安迪被连累,却丝毫不介意徐宝生把我干掉。
在他们这个故事里,我才是死不足惜的配角一枚。而罗小姐作为配角二号,是否对此知情?是否有人给了她什么警告,她才彻底退出?
“再后来,罗老板说要找姐姐合作。”
也是同一天,安迪与载淦再次见面。
“他在一品阁中出现,不知与罗老板说了些什么。他们不让我告诉你,我却觉有哪里不妥。直到今晚……”
说到这里,我们已走到了湖边。
蛙鸣与蝉叫,于晚风之中,相得益彰。那只豪奢的大鹅,在湖内游着。
安迪突然顿住,只见那湖心亭子里,竟是……
第五十一章 :湖心亭记
湖心亭内,几许微光。
晚风如醉还如诉,几盏古色古香的灯笼,被随从们提着,绕在亭子周围。
柔柔光晕绕了一圈,中央一座琉璃小灯。
灯前围坐一桌人:竟是罗伽陵与小元小碧,下首还坐着李妈与老张。
桌上摆着消暑妙品:各类鲜榨的果汁,雕成孔雀的西瓜,果球堆作憨态可拘的猫儿……满桌果品如动物世界。冰块晶莹,冒出畅快凉气。
首富就是首富!她要啥就能有啥。罗伽陵正啜饮一杯果汁,神色悠然自得。
无边夜色,都晕得圆融。
亭子周围 ,是一片竹林。
那只熟悉的鹅,在叶底游着,比外头奔波劳苦的人们,要恬然得多。
我与郑哥安迪对视一眼,我们一下拨开眼前的竹林。待要向亭中走去时,却惊扰了湖中的那只鹅!那鹅朝我们猛扑过来,一下就要啄向安迪。安迪不由惊叫了一声!
亭中的罗伽陵忙道:“快!”
仆人们上前,将鹅从安迪身上拉开。
我安抚着安迪,心里不由有些气:这鹅几次三番,攻击人类,罗伽陵却一直把它供着。
鹅厂的?
此时罗伽陵上前,她抱歉地一笑:
“这是我义母所赠,自幼娇生惯养。因着这份情谊,不忍苛求于它。”
首富就是首富,她说啥你只好听啥。何况我现在有求于她,我只得忍了这一时。
此时,小碧一见我,喜得抱了上来:“姐姐!我们等了你一晚上!”
三张藤椅摆上,舒爽透气。我们坐下,哈同府上的随从们,替我奉上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