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蕾丝洋伞,为这鹅挡着太阳。
这鹅走得骄矜,每一步都阔气十足。
我不由噗哧一笑——
那鹅瞟我一眼,突然向我这边急速奔来!
这鹅奔到我的跟前,我才看清:
它的左眼周围,还有一圈淡淡的灰印,如同烟熏妆的眼线。
烟熏妆的大鹅极凶,竟要向我啄来!
郝思倍挡到我的跟前:“去!去!”
此时隔壁花园的仆人们,纷纷冲到我们这边来。
他们将郝思倍推到一旁,那鹅被迎送回去。
——只给我留下一根羽毛。
当中一人,回头看向我,沉着一张脸:
“这是我们家夫人带回的贵客!”
话音未落,那只鹅,又是傲娇地一扭头,仿佛告诉我:别斗,没戏。
我正待要理论,一位仆妇,从那园中走出:
“先生和夫人已等急了,快将贵客迎入!”
那仆妇的衣着,比之这些仆人,又是高出一个段位。她见了我与郝思倍,一番打量,目光停留在我们身后——
卫三原送的这座大宅子跟前。
尽在不言中。
她脸上扬起微笑,忙到我们跟前施礼:
“二位可是新搬到此?失礼了。”
显然,和那抑扬顿挫全不在点儿上的大哥相比,这位仆妇是个有眼力见儿的。
只听她道:“咱家园子新建,他们都是新来的,不懂礼数。二位切莫见怪。”
那仆妇又走到众仆人中:“先生与夫人的好日子将至,万万不可误了!”
一众仆人闻言,朝我们抛下数个白眼——
忙伺候着贵客——那只大鹅——进园。
*
豪车已经开走,豪鹅也已进园。
留下穷酸的郝思倍,和被富鹅歧视的我。
这郝思倍掸了掸身上的灰,摇摇头道:
“说是贵客,却不懂何则为贵。”
我不由转头看向郝思倍,他有些不好意思,指指着那豪车在地上留下的车辙:
“太着痕迹,便掉价了。”
一句话,说得我有些震惊:大道至简,这简单的两句话,却是极重要的审美原则。
郝思倍又道:“这车这鹅,均堆叠了金银珠玉,却无一适用。”
我来了兴趣:“若让你来装扮,却会如何?”
郝思倍道:“万事万物,皆需与周围的环境,既有对立,又能统一。”
我点点头:“对立者,使其突出。统一者,使其和谐。”
郝思倍惊喜地看向我:“正是!” 他指着我手中的羽毛,“便如这鹅,当置于竹林流水之中,于俗世纷扰中,能回归本真,才是真奢华。”
我看着郝思倍,突然觉得:
超越时代的理念,以人为本的信念。
在固有阶层打破、世界秩序重组时,即便离开上海,他也必将迎来自己的时代。
此人,必成大器。
而我,能做什么?
*
“你要让他加入我们?!”
雷玛斯震惊地看着我,郝思倍有些羞涩地站在门外。
他的行李,还拿在手上——
一个破旧小箱,一床简单铺盖,还有一摞设计手稿。
雷玛斯盯着郝思倍,我有些紧张:
按历史,这两人斗得死去活来,整整斗了十六年。
把他们同归于一个团队,说实话, 我赌得很大。
面对一个预言,人有许多选择。
我想起俄狄浦斯王的故事——
国王尝试改变新生儿将“杀父娶母”的预言,把孩子丢弃。结果孩子被收养长大,回到故国,意外将国王杀死,娶了母后。
这是自我实现的预言。
别说是郝思倍走了,他就算是死了,历史的洪流,还将催生出下一个倍思郝。
这世界的秩序,或会因导火索事件,而于发生细节改变。可历史的方向既定: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浪花淘尽英雄,纵有成王败寇;滚滚东逝之水,却不因此掉头。
聪明人,不做逆水行舟之事。
我坚定地点点头:“对!就是他!”
雷玛斯回身,看向郝思倍的行囊。
我知道,要说服他接受郝思倍,并不容易——
然后,雷玛斯笑出了一个巨大的弧度:
“这小子一身破烂,一看就不要钱!”
雷玛斯喜滋滋、将郝思倍迎入这影院之中。
我看着他俩,仿佛看项羽招呼刘邦。
郝思倍充满感激地放下行李:
“艾老板!”
我微笑回应,这郝思倍,环顾影院一周:
“您要我看哪道门?”
*
留下郝思倍,我陷入不安:
这预言,到底会否应验、又将何时应验?
他会否与雷玛斯撕破脸皮,最终成为我们敌人?
但我的担忧,似乎纯属多余。
这郝思倍与雷玛斯,竟好得如同穿一条裤子。
两人都是西方背景,两人都有流浪经历。
郝思倍和雷玛斯,在我的宅子里都备了卧室——
俩人天天腻在一块儿喝酒聊天。
即使半夜,也能听见这俩人唏哩呼噜、用各国语言扯淡。
雷玛斯说自己被八间赌场追债,郝思倍就聊自己在美国影戏院看门。
笑声响彻了我的豪宅。
那影院里,更仿佛他俩的天地。
他们一起卖票——雷玛斯收钱,郝思倍发票。
他们一起放片——雷玛斯开机,郝思倍关灯。
他们一起吃饭——雷玛斯吃肉,郝思倍夹菜。
影院里头每一盏亮着的、包括我在内,都是他们的电灯泡。
而这一天,俩人更是一起来到我的面前,向我拿出一份计划书——
“天大的好计划!”
我身旁,郑正卿与小元小碧,均纳闷地抬起头来。
*
我预备为兄妹申请上海最顶级的学校,需要准备入学考试。
郑正卿正为小元小碧辅导功课:
“专心!”
而我手上,是兄妹俩的入学申请表。
小元的学校还好办些,难的是小碧——
此时,女子教育在中国才兴起不久。
这清末招收女子的学校,多半有西方教会背景。一开始免费招收穷苦学生,以普及教育。但因学生身体素质及家庭的漠视。直至1882年,由中西女塾为代表,出现了专门面向中国上层社会、富裕家庭招生的女校。
他们面向的上流家庭,对女性接受教育、持更为开放的态度,能提供更为持久与坚定的支持。
这类学校并不强求学生改变宗教信仰。中英双语教学,培育全科通才,兼具音乐教育。
注重科学知识,更重独立人格——
某年毕业演讲上,一名毕业生曾说出“愿诸位将来不是XX夫人”,而愿女性成就自我的壮语。
著名的中西女塾,还培育了著名的宋氏三姐妹——姐妹三人才刚离校、去了美国不久。
近代中国史上,大量改变时代的杰出女性,亦由这批学校中诞生。
对小碧来说,我不求她成为多好的人才——
但愿她能成为最好的自己。
然而,我拿了几所女塾名校的招生申请,却大感头疼。
这些申请,都需要填入家世背景、教育基础,父母行业、收入如何……
译:得有身份。
我不过一个开影院的暴发户,要让小碧入学,还缺着几代人的奋斗——
或是一大笔的助学款。
是的,这年代就有赞助费了。
以入股的形式,只要你想,随时助学助人,顺便把孩子塞进名校。
学费就够普通人一年收入,加上这助学款……
我这正头疼呢,雷玛斯与郝思倍,甜蜜蜜给我的这份计划书——
翻开来,第一页是个预算:
三万英洋!
*
我不由一愣:“这是什么?”
郝思倍道:“无敌于虹口的计划!”
我接着翻开,这竟是一份新影院的规划书。
只听郝思倍道:“我跟雷玛斯做了多日研究,这美国影戏院以低价优势,跟咱们对打,咱们若要出奇制胜,就该面向另一个阶层!”
雷玛斯几乎贴着郝思倍开口:“对!我这些天,被郝思倍说得茅塞顿开!”
雷玛斯个抠门的祖宗,不仅拿出三万英洋的计划书,还为郝思倍用上了成语!
只见他眉飞色舞:“钱,绝不是省出来的!咱们该投资个大的——
去挣富人的钱!
”
我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对郑正卿道:
“把小元小碧带出去玩儿。”
郑正卿有些担忧地看看我们。
他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走了出去。
*
我坐下翻看那计划书,心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