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蝶看向那些女孩,她嘴角的笑,依然精致。
唯独那眼角,却似有些泛红。
——我从未见过陆小蝶的三个姐姐,只知她心狠手辣,把那三个姐姐都踩到了脚下。
是否,那本就不是她的姐姐?
是否,她曾几何时,只是这一群女孩中的一个?
天生秀色,故而中选。
拼命逃回爹娘身边,却只换来一次又一次的出卖。
我看向陆小蝶,突然发问:“那你原本叫什么?”
陆小蝶,却早收尽泪光,惟余一笑:
“我多年来,只有一个名字——陆小蝶。”
这永远得体的笑,是修罗场中炼出来的八面玲珑。
她也许本不姓陆,也根本不叫小蝶。
可早已破蛹,还怎记前尘?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
我回看这些女孩,留在芳园,或许也有富贵荣华,学会那讨好男人的种种方式,换一个金丝鸟笼——可这欲海浮沉,也许只是另一场永无尽头的漂泊……
这样的时代,我要怎么告诉她们,女性的人生,除了那湿冷阴暗的渔船、和这温暖溺人的园子,还可以是另外一种样子?
她们,竟是一个都不愿随我离去。
连那小碧,都有些畏缩地回头看去。
那小元气极:“你干什么!”
我叹一口气:“你们若是不愿走,就留下。”
我又看了一眼陆小蝶:
“但赎你们的银子,我明日都送来,留在陆老板帐上!”
陆小蝶惊讶的看着我。
我点点头,对这些女孩道:
“你们虽在芳园,却是自由之身。”
几个女孩看着我,有些迟疑、有些惊讶。
我不是圣母,但我可以改变我能改变的——
“日后你们若想走,随时可以离开。这损失责任,由我虹口影戏院的艾老板来担。”
陆小蝶看着我,神色中竟有一丝……
感动?
*
雨已渐停。
云,破了月。
我与郝思倍、郑正卿,一同往芳园外走去。
郑正卿垂头丧气,我也不免黯然。
那郝思倍对我,行了个礼:“艾老板今夜义举,令人难忘!”他长叹一声:“有心无力之事,可太多了。像这上海,便大概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我这才想起:今夜奔走,原是为了收服这郝思倍。
我急忙开口:“怎会没有?我今夜前来,就是为了……”
正要细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叫唤:
“艾老板!”
我回头一看,却是那小元与他的妹妹小碧:
“我们愿跟你走。”
小元将我给他的镯子和簪子,都从怀里掏出,还到我的手上:“您是个好人。”
他眼圈有些微红:“我们已没有爹娘,后娘也跟人走了……您若是愿意,我和妹妹给您打杂、做事,做什么都行!”
我看着这两个孤儿,不由心酸地点点头:
“好!不用打杂,你们从此……就跟着我。我会照顾你们。”
两兄妹对着我,倒头就拜。
我扶起他们,看着那小碧,不由有些惊讶——
月光照着她的脸庞。
她的五官与那小元,一点不像。
尤其那一双眸子——
竟是碧绿之色。
我不由有些惊讶,那小碧不由低垂了双眼。
小元低声道:“妹妹是爹娘当初在教会医院门前捡的……所以……”
我有些了然:这应是华人与洋人留下的混血儿,不知何故,竟成了弃婴。
那小元的父母,也是善良:如此穷苦,却还收养了这被抛弃的女婴。
可惜后来,一个早逝,一个为鸦片而亡。
那续弦的后娘,也为自己另寻了归宿。
可怜的小碧,她出生便被抛弃,长大又被卖掉。
连这名字,都只因眼眸碧绿,便起了作“小碧”。
她眼睛若是灰色,岂不是叫“小灰”?
我不由有些心疼地问道:
“那你可知,你本来的名字?”
小碧从脖子上取出一个小袋:
“爹说,这是捡我回来时,放我身上的。”
只见里面一个小坠子,已有年月。
那上头,却是一行小字。
我看着这行字,不由一惊。
这像是一个宿命——
第三十九章 :维多利亚
小坠子上,是一行隽秀英文——
Victoria.
维多利亚,这样一个名字,并不算出奇。
让我目瞪口呆的,是这名字后,所跟的那个姓氏——
Sassoon.
这是一个犹太的姓氏。
坠子破旧,却有斑驳刻痕,留下岁月遥遥的精致——
这原是一枚小小的印章。
借着那月光,我们认出了印章上的纹样。
我旁边的郑正卿,已忍不住惊呼出声:
“是……沙逊!”
我点点头——是的。
Sassoon.
大英帝国之利刃,鸦片战争的推手。
曾经的远东首富,影响一带经济近两百年之久的——
沙逊家族。
*
沙逊家族,起源于西班牙,一路流亡到了荷兰。
在那里,他们参与到当地犹太人中:建立阿姆斯特丹银行、荷兰银行,以及著名的——
荷兰东印度公司。
这是世界上第一个股份所有制公司。
自组佣兵、发行货币,殖民掠夺、垄断贸易。
鼎盛时期,拥百艘战舰,行国家职能。
直到英国崛起,打碎荷兰美梦。
1799年,荷兰东印度公司解散。
沙逊家族,又成了英国的马前卒。
人们总以为,英国向中国出售鸦片,靠的是另一家东印度公司——
不列颠印度公司。
这却是一个误解。
由于广东十三行的限制,东印度公司并不愿冒此风险。
鸦片经营权从东印度公司,让渡给了犹太鸦片贩子。
犹太贩毒家族中数得上名字的,有沙逊(Sassoon)、嘉道理(Kadoorie)、哈同(Hardoon)、亚伯拉罕(Abraham)、所罗门(Solomon)、埃兹拉(Ezra)、托依格(Toeg)、海亦姆(Hayim)、索福(Sopher)。
这当中,最为著名、影响力最大的——
就是沙逊家族。
他们通过鸦片贸易,积累了巨额财富。
直到虎门销烟——
据说,林则徐销的一万九千多箱鸦片里,大部分就来自于沙逊家族。
沙逊家族经此一役,损失惨重。
回英后,他们游说维多利亚女王——
最终,英国议会就对华战争的议题展开辩论。
三天激烈的辩论之后:
271票赞成,262票反对。
九票之差——
掀起了1840年的鸦片战争。
改写了整个清王朝的命运。
或者说——
近代中国,千千万万人的命运。
*
我看着眼前这位孤女。
用着维多利亚的名字,带着沙逊家族的姓氏。
一般的弃婴,都不留姓氏,以防人找上门去。
这女孩,却带着家族纹章被弃,只能说明——
她不被家族承认。
应是这沙逊家族的弃婴。
不知是这位家族的哪位成员,与中国女子曾经欢好。
后事如何,无人知晓。
或族规所限,或国别之分。
或一场风流,终成了玩笑。
总而言之,这女婴出生,被丢弃在了教会医院的门口。
只留下这一枚小小的家族纹章。
我看着手中纹章,百感交集:
鸦片战争,让多少黎民陷入苦海。
而那幕后推手所丢弃的后代,竟就落到了——
这苦海中的一条船上。
此时,那小碧——或者说,小维多利亚——却毫无察觉。
她只与小元在不远处,不安地看着我们。
郑正卿不由怒道:“这沙逊家族,竟将这女孩丢弃……”
我忙止住了郑正卿:
“以后这话,不要在俩孩子面前提了。”
——小元的父亲,因抽鸦片而死。
他若知道,他珍之爱之的妹妹小碧,就生自那贩运鸦片的家族……
兄妹俩,还如何相对?
一条条木船,都载不动的百年疾苦——又如何与稚子说之?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我把那小印章的坠子,放回袋中,走到小碧身边。
她不安地看着我:“艾老板……”
我微笑打断:“以后不要叫我艾老板。”
她的家族既不要她,此后就由我来照顾。
我轻轻将这两个孩子搂入怀中。
“从现在起,我是你们的——”
他们看着我,待要开口,我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