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拒绝的陆小蝶,却似并不意外,仍笑吟吟。
我饮尽杯中酒:“叨扰陆老板,这就告辞。”
待要走时,那位徐大佬站起:
“这位艾老板,可真是不识好歹!”
他指着陆小蝶,一脸心疼:“我这妹妹,天天担心你那影戏院被人欺负,找我哭诉了好几回。”
陆小蝶眼含秋水,只摇了摇头:“都是女子……”
所以,我识破了她的阴谋。而她,显然也知晓了我的识破。
骗的弄不来,就来抢了?
我脸上变色,而陆小蝶,这一屋子人里,她最亲切,她最温柔。
她拉着我:“艾老板莫急,咱们先——”
“打牌。”
*
说是打牌,其实是打靶——
我和郑正卿的面前,一排清兵,举着枪,对着我们。
我们就是那靶子。
一个半小时前,陆小蝶一句“打牌”,出去的门便被关上。
她的徐宝山哥哥一个响指,一群清兵,便从内涌了出来。
我与郑正卿,坐在这方桌前。刀枪林立,郑正卿吓得面无人色。
那陆小蝶,微微一笑:
“艾老板,还请出牌。”
——我可真佩服我自己,此时此刻,我居然真在思考:下一张牌打什么。
当然,我同时也在思考——
我要怎么跑路,怎么逃命,怎么干掉眼前这十几杆长枪?
那徐宝山,一边打牌,一边“干干”连声。
陆小蝶一脸微嗔:“哥哥!人家艾老板在这呢!你斯文点儿!”
她越生气,越像撒娇。那一排举枪的,居然能面不改色,看大佬和小情儿调情!
这不是一局牌,这是一局威慑。
那文件就在我的旁边,什么时候签约,什么时候放人。
陆小蝶“格格”笑个不停:
“艾老板莫怕,咱们打完这局牌,再说正事。”
所以这牌,我和郑正卿,是越打越慢。
十五分钟能打完的,生拖到了一个半小时。
当然,如果可以,我还想再拖拖——
当你出牌,不是为了赢,也不是为了输,而是为了拖……
你会发现你坑爹的无牌可出!
此时,我旁边的郑正卿,一边看牌,一边冒汗,那头发都湿了。
一桌人已等了许久,他却始终没有出牌。
“你打不打!”
徐宝山一声骂,郑正卿吓得一抖,他将手里的牌一撒。
我登时傻眼。
郑正卿竟——赢了。
一局,完了。
我眼神瞟向郑哥:
眼前一位黑老大,你怎么竟敢赢他牌?
郑哥眼神回看我:
他的牌技太扯淡,让了再让也没用!
那徐宝山看清牌面,勃然大怒,将那桌子一掀!
“干!欺负小蝶妹妹,还敢阴老子的牌!”
他指着我和郑正卿:“给我……”
我一把将手上的纸牌,洒向徐宝山。他反应未及之际,我拔出头上的簪子,扑向徐宝山,直接对准了他的脖子:
“都别动!这簪子有毒!”
徐宝山与士兵们都是一愣。
我硬着头皮现编:“这上头的毒药,见血封喉,我只要轻轻一动,你就得死!”
然后——
我一个手抖,居然动了。
徐宝山的脖子,被划了条痕。
血,与那簪子相遇!
他一惊,陆小蝶捂住了嘴,扑克脸的士兵们,脸上亦罕有地露出惊讶——以及一丝期待——
然而,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徐宝山动了动脖子——
我面不改色:“……只需三日,便会见效!”
徐宝山大喊:“敢耍老子!”
说时迟那时快,他用体格优势把我一个过肩摔,我用体格劣势躲到他庞大的身体后。
“跑!”
郑正卿把掀翻的桌子踢到我们跟前,挡住清兵。
我俩撒腿就跑。
*
“砰砰砰!”
枪声!
我和郑正卿慌不择路。
这芳园不大,我俩却不知能上哪躲。
此时,我突然想起一个方向。
“跟我来!”
我们往后院一条小道冲去。
*
这是此前进来时,我看见黑影闪过又消失的地方,应属视角盲区。
我们往那小道冲去,果然越发幽深,一条暗道,通往一假山之内。
我跑在前面:“快!”
身后却无脚步声。
一回头,郑正卿竟不见了?
我没法子想这么多,逃命要紧:不知这后头有没有墙可以翻一翻……
就在此时,眼前突有黑影闪过。
我正要惊呼出声,却突然眼前一愣:
此时假山内光线昏暗,我却认得出眼前的人——
正是卫三原。
*
他怎么会回上海?又为什么会在芳园?
难道难道……竟是为了我?
此时,外面的追兵已到。
郑正卿的声音在大喊着:“小艾快逃……”
随后是出拳的声音,显然郑哥已被打倒。
而徐宝山的声音,缓缓响起:
“姓艾的,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慌着看向卫三原。
他却十分从容:“你出去吧。”
我?
我以为他为爱奔赴,而结果,这么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吗?
卫三原只递给我一个小盒子。
“拿着。”
我不解地看向他。
他淡淡道:“打开它,给那姓徐的看。”
*
我,高举着盒子,走出假山暗道。
外头,一堆兵举着枪对着我。
陆小蝶嘤嘤伏在那徐宝山的肩膀。
郑哥被压在地上。
徐宝山待要发作,我却举起了那个盒子。
“你看!”
徐宝山见了这盒子,显然一惊。
我预备打开盒子,可它却精巧异常,那锁层层叠叠,我越要打,却居然越是打不开……
徐宝山已逼上前来。
我是使尽了所有的求生欲,情急之下,把盒子直接一摔!
盒子掉在地上,里头的东西滚了出来——
所有人都惊住!
这里头,竟是被药水泡得完整的——
一根手指。
第二十八章 :长焦以外
长焦镜头,大抵是世上最唯美的存在之一。
若人生是一组流动的风景,长长的焦距,便如回忆的触角,探入遥远的岁月深处——
只为摄取一个极微、极细、极小的瞬间。
任视野无限窄,任背景都虚化,只要那一个点能清晰,哪怕此外都模糊。像用大炮拍小鸟,用无限深情去换一点温存。
不计代价——
只为那遥远的唯一,能被定格永恒。
很久以后我才发现,卫三原的人生里,充斥着漂泊、恩怨、杀戮、秘密、使命……
迷雾重重,山海相隔。可他在我身边来来去去,只源于很久以前的一碗酸梅汤。
那碗汤,来自于少女“小艾”,勾起风云变幻,也勾起前尘种种。
即使她的体内,已是我的灵魂。他所珍视的,也许只是曾经的某个瞬间。
当我对焦——
这一次的重逢,成了探入这团迷雾的开始。
*
以上文艺感慨,见于影史大姐大——艾老板的回忆录。
这本传奇之书还没出版,目前存稿百万,在本人脑海之中。
要活到出版那天,首先——
我得逃过眼前这一劫。
芳园,暗道前。
那根手指,掉落在地的一刻,在场的人,都看向了徐宝生。
徐宝生的手上,只有四根手指。
而他此时的脸色,就像是被人又剁了只手。
他脸色剧变,看着我,不可置信: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取决于什么人可以吓倒你啊大哥!
我瞟了瞟地上的手指。
显然,按照剧情,这应是徐宝生在盐帮前老大面前,自己亲手断掉的那根。
看他这被人揭了老底的德性,那断指入帮,应当是他最屈辱的记忆。
我在脑子里倒腾了百八十部黑帮片,说出一句台词:
“出来混,早晚是要还的。”
——语出无间道,黑帮片巅峰。
感谢编剧,感谢电影,一句话说出来,没说咋混,也没说咋还——
徐宝生已经吓得脸色发青,如同见鬼。
他哆嗦着说了一句:“是你?”
我不明所以,但求生本能使我点了点头:
“是我。”
他死死地盯着我的脸,又哆嗦着说了一句:
“真……真是你?”
我没敢说话,毕竟说多错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