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不仅唱戏,还在几位大佬的后台支持下,挑起戏班大梁。
衣箱道具,俱为私有,人人尊称一句“陆老板”。
这些八卦,都是那日我与安迪,被罗小姐带去芳园看戏,旁边一众粉丝们叨叨说的。
陆小蝶,就是这虹口区一众男人的女神,是那芳园中不可不看的风景。
此时,这陆小蝶回身,对那闹事的观众们一笑:
“诸位还请卖小蝶一个面子,莫与艾老板为难。”
噢,女神就是女神!
众人一下安宁。
闹事的人群散去。
那陆小蝶,对我微微一笑:
“咱们芳园,与这虹口影戏院,不过一街之隔,缘分委实不浅。”
她挥挥手,马仔们捧上几件礼物。
“闻得昨夜重又开张,今日特来贺喜。”
雷玛斯忙将那芳园送来的礼物,抱了过去。
陆小蝶又环视一周,不由发问:
“不知艾老板,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
“惹了这几家,确是非同小可。
陆小蝶轻轻放下茶盅,微微蹙眉。
我们唯一能待客的小破房间里,这套茶具,还是刚刚陆小蝶送的。
她已听我们说毕事情原委,此刻一双明眸,似凝着一汪秋水:“若要虹口影戏院,立时脱困……”
她微一沉吟,拉起我的手:
“小蝶不才,现有一计。”
第二十六章 :风生水起
一壶烧好的水,放在一旁。
茶色清亮,而陆小蝶的眸子,更是清丽无双。
郑正卿在旁,又是倒茶,又是续水——他常去芳园蹭戏,陆小蝶也是他的女神。
陆小蝶的手,只微微用力地握住了我:
“咱们同在虹口,可谓一荣俱荣,一辱俱辱。若是你们被欺,于我也脸上无光。”
她脉脉柔情,几乎把我融化:“这黑帮在租界么,终归要看洋人的脸色做事。小蝶在法租界也有几位朋友,专管这巡捕房与帮派的营生,承蒙照顾,都管小蝶叫一声妹妹。小蝶可为艾老板去向他们说说情。”
这话一说,一旁的郑正卿,对陆小蝶那舔狗的脸,不由一僵。
陆小蝶所说,倒是事实:
上海滩的黑帮最初之所以坐大,便从法租界起。
早期的法租界,工业缺乏,为搞钱而来的法国人,想收税也没有财路。
为了捞钱,他们只能从妓院、赌场、烟馆——这“黄赌毒”三件套里——去收花捐赌税。
法国人很快发现,把这笔税承包给地痞流氓,总能收得特别顺利。一来二去,干脆跟流氓们订了契约,让他们合法搞黑,还不断把流氓们引入巡捕房。
青帮大佬黄金荣,便是从法租界的巡捕房做起,混得警匪一家。
郑正卿的老爸郑叔,虽然也是巡捕一名,但一身正气,想来与这股歪风不大沾边。
这歪风的源头,却是陆小蝶的好哥哥们,难怪郑正卿看她的眼神,一时冷了下来。
但陆小蝶舔狗无数,哪缺一只小郑。
她又拉起我的手:“小蝶此去,总得有个说头。这虹口戏院与我们芳园虽近,终究不是芳园……”
我一脸期盼:“那不如……您入股咱们影院?”
一旁雷玛斯与安迪都是“啊”的一声,震惊地看着我。
“不行!”郑正卿拍案而起,“我不同意!”
这陆小蝶俏脸一红:“艾老板你这么说,倒把小蝶当成什么人了!”
我回拉着她的手:“当成天大的好人啊!”
我指指破烂的影戏院:“咱们屋子破、设备旧,还被黑帮赌场轮着整,您要是愿意入股,岂不是帮我们大忙!”
陆小蝶微微点头:“我也是一片好意。咱们芳园这些年来,客人也多,总觉得场子太小。若是艾老板不嫌弃,咱们干脆两家并作一家……”
雷玛斯一个没刹住:“不行!咱影院刚刚恢复元气!”他对那陆小蝶道:“你什么意思!”
我绷着脸:“雷叔,这是客人,你规矩点!”
那陆小蝶眼中已含了汪水:“是我失言,你们可别伤了和气。”
我一摆手:“和气要不能生财,还不如赌气呢!”
陆小蝶小心道:“若是您觉得这法子可行,我这就回去,让人草拟契约。”
我大气点头:“可以!可以!只要能让咱们不被黑帮砸场子,您怎么拟都行!”
雷玛斯与郑正卿,完全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郑正卿气得拉住了我:“小艾妹妹!你别轻举妄动!”
一旁的安迪,似有千万句话,急的不知如何是好:“姐姐!”
陆小蝶看看他们几个,拍拍我:
“您放心,日后这影院,诸位都能留下,日常经营,可离不开你们呢!”
雷玛斯冷笑:“那岂不是都成了陆老板的帮佣!”
我却感激涕零,拱手作揖:“谢陆老板!恩同再造!”
陆小蝶也不管几个男的,只对我点点头:
“同在上海,都是女人,总得互相扶持。”
我一拍桌子:“好!就冲您这句,我以茶代酒,敬陆老板一杯!”
那茶壶中已没了水,我用我激动得哆嗦的手,把旁边那壶水端来,待要续水时——
一个踉跄,壶中的水却洒了一地。
那滚烫的水,险些泼洒到了陆小蝶的身上。她的手下们赶紧上来。
我连忙道歉:“真对不住……”
陆小蝶却摇摇头:“咱们日后就是一家,这沾点水,还是福气呢!”
我指着一屋子冤种:“您给我几天时间,我把他们几个都说通!”
陆小蝶胸有成竹一笑:“不急,不急。”
陆小蝶飘然离去,留下一屋子香气,和一屋子怨气。
郑正卿走到我跟前:“你疯了!”
我却止住他:“别过来。”
安迪也不忍发言:“姐姐,这陆小蝶来得也太巧了。明摆着趁火打劫!”
一旁的雷玛斯叹气:“这芳园从前就来找过我几次,想吞了我这影戏院。如今……”
我只蹲在地上,指指那滩水的旁边:
“你们看。”
*
“对上了!”
水渍旁,是陆小蝶手下踩水后离去的脚印。
我已让安迪为我,用笔轻轻勾勒出来。
一旁是郑叔,和他巡捕房的弟兄们。
他的小本本里,是此前描下的胶片房里的脚印。
说是脚印,其实是鞋印——正是同一款鞋子的鞋底——
“这是芳园中人特有的鞋,鞋底印记上均有浪纹若干,似踏浪乘风,寓意着风生水起。”
梨园小专家郑正卿在旁说道——女神滤镜已碎,他现在一脸愤愤。
当然,为什么芳园的人来偷东西不换鞋、或是至少戴个鞋套,我也不明白。
大概是这个年代,在戏院打杂的人——
还没看福尔摩斯和名侦探柯南吧。
“这胶片,与青帮红帮斧头帮都无关——就是芳园的人偷的。”
我对着一屋子人,说着我的分析:
“我之前一直疑惑。咱们影院刚刚开张,这黑帮未免来得太快,而这陆小蝶,也未免来得太巧。还有一点,给我扔布条的人,知道我住一品阁,这陆小蝶一上来,就管我叫艾老板——她是怎么知道的?”
安迪点点头:“只除非是对咱们早下了功夫,才知之甚详。”
“所以,她这一来,我干脆顺着她说。她倒也没演,上来就认了。按雷叔说的,芳园与咱虹口戏院一街之隔,估计早生吞并之心,所以对咱里外查一个透。此前咱们欠下赌债,只有一月之期,她应是吃准了咱没有翻身之日。谁能想到,咱不仅开张,还生意大好,这不就急了!”
雷玛斯皱眉:“可这黑帮一事,不是还得靠她?”
我一翻白眼:“你还没明白吗?根本就没有什么黑帮!”
我指指外头:“那些记号,都是芳园给咱画的。” 说着,我举杯一笑,“若是去芳园找找,咱那几张海报,估计也在里头呢!”
雷玛斯一拍脑袋:“所以她让人留下黑帮的记号,想吓得咱们病急乱投医……”
我微笑:“叔,你越发有文化了。她就是个假医生,给咱号了个假脉。”
一百年后的莆田系,该拜陆老师一拜。
郑正卿乐了:“那你可真能演!”
我摇摇头:“我演技不行,是她眼看得手,利欲迷心,才被我混了过去。我先把她缓住,她一时得意,才不会再对我们出手。”
郑正卿抚掌而笑:“妹妹高啊!我这就出去,把那几个记号给擦了!”
他就要往外跑去,我急忙拉住了他:“不可!”
郑正卿纳闷地看着我。
我一笑:“这三家黑帮的标记,是送上门来的好广告,怎能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