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脊厚刃薄,木柄发黑;牌,醒目至极,上书五字——
“御赐一品刀”!
五个大大的字旁,还有两个小小的字——“传人”。
两个小小的字旁,还有一个更小的字——“雇”。
但!就是这小小小小的“雇”字,引来了密密麻麻的人。
只见那牌子下,搭着一个极扎台型的凉棚。凉棚上方垂下丝帘几道,在这人来人往的码头上,显得别有风味。
凉棚里坐着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身形削瘦,大热的天里,却将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女的年纪尚轻,相貌俏丽,神情却清冷淡漠,如世外之人。
我与安迪挤入围观人群,瞬间被包邮区的方言包围:
“晓得伐?三块银元一月!只看手上功夫灵不灵光!”
“想个美咧!这两个扬州佬,在各个码头上搭棚一个月了,没选出一个欢喜的人!”
“个恁大阵仗,这店在哪哦?”
“听说在公共租界北区,美国佬那边……”
我不由眼前一亮:公共租界北,不就是美租界、在虹口大戏院附近?
此时,那凉棚中的男人,见人聚拢得多了,便往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各位过路的贵人。”
他说的官话,略有一丝口音,但声音绵软,惹人无限的舒服:“敝姓罗,是‘一品阁’的老板。今日与小女在此,诚觅各方人才。”只见罗老板伸手指指身后的牌子:“一品阁,师承百年、技法精湛,专为历代贵人,伺侯顶上功夫!咱们老祖宗手上那把剃刀,是乾隆爷御口亲封的‘一品刀’!”
噢!翻译一下:这一品阁,原来是家发廊!那牌子嵌着的剃刀,估摸着就是他们祖传宝刀。
这位发廊的罗老板,随之向人群作了一揖,无比的礼貌与周到:“只要过了这关,我们有专车接到店里,从此包吃包住,每月三块银元。还有每次客人的赏钱,都与店内五五分帐。”
码头上一时有些骚动,往来行客纷纷驻足,显然都被“三个银元plus”的薪酬,惹得心痒难耐。
只听这罗老板,从咸丰年起,一一点数着他家发廊的企业文化,给哪个贵人按过头,为哪位贵人盘过发:“……如今开在租界,客人有咱们大清国的贵人,也有英吉利与美利坚诸国的洋人。就连大名鼎鼎的芳园中,那当家的花旦,也都是咱们的主顾……”
他声音不大,但如有魔力。重赏之下,人声沸腾。
而我,更是有些激动:这做头发,正是安迪的专长;这租界北,又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包吃包住,是去虹口找雷玛斯的加油站;三块银元,是能帮我们抖起来的美容院。
天助我也!我与安迪对望一眼,不由嘴角同步上扬。
此时一人问起:“需考些什么?”
罗老板闲闲收了话头:“顶上功夫,千变万化。但这最基本的一道,便是——”
他微微一笑,露出他身后的东西——
一头是毛巾脸盆,一头是火盆热水。他手执一把剃刀,居于其中:
“剃头。”
*
漫长的队伍,在我们面前缓慢移动着。
这棚里的罗老板,花钱找了数十位头发长出了茬的人,一字排开在凉棚内,每十人一组,上去拿把剃刀考试。一组给一刻钟,剃完由罗老板检视。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几跳:
平时看剧,只觉得清朝人的发型,整的千篇一律;却不知道,原来鬼斧神工之下,还能丑的千奇百怪。
那些人剃出来的头,有像西瓜纹的,有像密瓜皮的,有像蛇皮袋的……有人一时紧张,不是刮破人头皮,就是擦伤人脑门。
总有人想插队,安迪脸薄,就靠我推推搡搡,把那些不要脸的推开。这就像全员核酸检测在排队,只是这儿没有志愿者,全靠你自觉。
红日已高悬,我和安迪头发打结,乱作一团;水米未沾,饿到发慌;衣服半干、蒸发出盐——此时的我们,着实狼狈,但想想希望就在前方,还是耐下了性子。
我渴着发哑的嗓子问安迪:
“我迪啊,你有把握么?”
安迪经几日奔逃,亦是神情憔悴,却对我从容一笑:“咱们大清这发式,需五日一打辫,十日一剃头。安迪小时跟着师傅,练的第一样,便是这剃头的刀法。” 他娓娓道来,“宫中规矩森严,大大小小的人,都得守这头发上的礼。安迪虽不曾伺候过皇上,但宫里大小侍卫从官,乃至有身份的大人贵人,他们这顶上,我都是伺候过的。”
他为人腼腆羞怯,但一说到头发,便有一份无比的自信、直透出来。想想安迪在女囚三年,已许久未见过一把正经的剃刀,此刻虽只是远远望着,我都能看见他的脸上,焕出久别重逢的光彩——那是属于他的战场,是他最漂亮的舞台。
好不容易,终于要轮到我们了。我们的身后,却来了几个身形魁梧的大汉。明明是刚来的,却直接插到了安迪与我的前面。
我把前面的大汉戳了一下:“这位爷,我们先来的!您请靠后。”
那大汉却只把我狠狠推开:“滚!”
安迪见状,忙上前拉住我:“算了姐姐,咱排到后面去,不妨事。”
我却气的不行:“我们排了半天才到这,他们插队!还打女人?!”
我回身,一掌推向那名大汉。这身旁的几名大汉显是粗人,他们看着我,出口就是滚热的脏话:“哪里来的贱货,跟爷抢位置!”
他们虎视眈眈向我动手,身后的人纷纷闪避,安迪急急把我挡在身后,他柔弱的身子骨,替我承受了一记铁拳!“几位爷,莫与我姐姐计较……”
一名大汉看看安迪,却嬉笑着扯起他的头发:“这不男不女的东西,头发做得也是怪模怪样!”
安迪一时紫涨了脸皮,几名大汉上前,语带调戏:“怎么,她是姐姐,你难道便是妹妹?”
说着,当中一人,便要揭了安迪的衣服——
我怒极,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往他们身上一扔。
一个大汉的头上,被砸出了血。他不可置信地捡起那块石头,看看上头的血,往我这边砸来。安迪忙回身,再次挡在我的身前——
那石头,狠狠砸中了他的手!
我大惊失色。此时,我们这边的骚乱,已引起那罗老板的注意。他向身边的罗小姐,做了个手势。她走过来,手上四两拨千斤,竟直接将那几名大汉分开,一个扣一个,圆环套圆环般、制于掌下。
几名大汉吃痛,待要挣扎,却是动弹不得。
罗老板走来,他的声音依然温和熨帖:“小女下手不知轻重,多有得罪。但今天是一品阁选人的日子,还望几位英雄,另寻高就,不要与罗某为难!”
罗老板声音的柔,与罗小姐掌上的刚,让几名大汉对视一眼,他们悻悻然,“呸”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就此离去。
*
我冲到安迪跟前,不由叫苦:他的手,已被那石头砸伤,青紫与血块,结于其上。
这要考剃头,却弄伤了手!
想想安迪这三年的苦等,我不由哽咽:“你的手……都是姐姐不好,要是我忍一时之气,不与那几人……”
安迪却摇摇头:“姐姐热血心肠,举世难得。安迪为护你而伤,心甘情愿。”
那罗老板与他的女儿亦上前,罗小姐从旁取过清水与布,为安迪清理伤口。罗老板在旁,不由叹道:“这位小兄弟,你因来此而伤,罗某当为你出些汤药费……”
安迪却说:“不……”,他急着从地上,艰难地用手把自己撑扶起来,向罗老板施了个礼:
“东家有礼。小的名叫安迪,若蒙不弃,请您给小的一个机会。”
我急了:“你疯了?你的手都这样了!”
我拉着他:“咱们想别的法子弄钱,我不要你这么折腾自己!”
安迪却笑笑:“姐姐,安迪只伤了一只手。”
我疑惑,而一旁的罗老板,却似乎醒悟了什么,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色。
安迪整整衣衫,将包扎起来的左手垂下,活动了一下自己右手。
他看向罗老板,后者点点头,将安迪引至凉棚中,此时人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们的身上。
安迪发型奇特,又手上有伤。那些排着队的人,都聚拢过来,要看这场热闹。
一个预备要被剃头的男人,落座于前。
而安迪单手,接过了罗老板的剃刀。
*
刀柄,握在安迪的手里。
一瞬间,我似乎看见,他的眼眶有些泛红。
但瞬即,他目视刀前,神情专注——
只见安迪单手持刀,手腕平行于那人的头顶。
他的左手下垂,放于身侧。
只用右手,将平衡掌握得炉火纯青。
罗老板的脸色,尤为复杂:“单手持刀,左手垂下……这是……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