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淦有些颤抖,这两句诗出自元代唐温如,卫三原为什么念起?
卫三原没有松开手中的刀,他道:
“你可知她死前,一直在等你?”
一旁被绑着的任老板,长长叹了口气:“原来她口中的星儿,便是你。”
载淦只恨恨一句:“你们没有凭证,就不要瞎说。”
任老板却只看着载淦的面容,似与回忆中的人对照着。
只听任老板道:“我们去为梦娘拍照时,她已经快不行了。她说此生最大的遗憾,是无名无分,不能让她的星儿,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入王室族谱,而清史无名。从小到大,只能让他在王府里,受人打压欺凌……”
载淦冷冷道:“她说的太多了……”
任老板说:“但她说,不悔将你生下。你阿玛与她,星夜定情。他送她那两句诗,她一生不忘,死前也放在口中。她说你阿玛喜诗,你小时候,还在她身边时,她便日日拿诗上的句子,教你认字……”
所以,载淦满口的诗词,原是她母亲在青楼里养他时,那一点坚持。
她是那礼教中人的满船清梦,这儿子名唤“星儿”,便是她余生怀里的漫漫星河。
载淦显然在克制着自己的情感,他胸口起伏着,在掩饰着眼角的泪光。
卫三原在旁说道:“你五岁被王府秘密接走后,她只道你路上走失,肝肠寸断,四处寻找。中间有多少人欲为她赎身,离京去过富贵日子,她却不走,只留在京中找你。她的病,也是那时落下的。”
任老板的语气有些悲伤:“可惜当她找到你时,你已不能与她相认了。她知道你在王府中受尽委屈,才这般悲痛,再不吃药,只求速死,不做你的负累。”
卫三原看着被自己胁持的载淦:“我们奉王爷的指令,要在最后那三日,要为她拍照留下遗容。她病体沉重,一直拍照不成。是第三日的早晨,她的门外,突然出现了一套王府福晋的朝服冠戴。那是你放的吧?”
载淦沉默不语。
我有些心酸。所以,载淦对他的母亲,也是有情谊的,才在母亲临死,偷来福晋朝服,要让母亲临死,有名有分一回。
卫三原说:“她那天,真的很高兴。她说,这是星儿要来看她了。她穿着那身衣服,让我们拍了照,就一直不忍脱下,一身顶戴,躺在病床上等着你。她一直回忆你五岁前,与她生活的日子。从午后,说到天黑,再等到半夜,已经快说不出来话了,嘴里还在念着,星儿不要怪娘,是娘不好……”
载淦的眼中,似有泛红。
我回看胶片上的女子,她一生命苦,为一个贵族公子的两句元诗,神魂颠倒、珠胎暗结。生了儿子,又不幸丢失,从此一生的快乐都消失殆尽。
她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等来自己的儿子。
惟有那一身戏服般的珠光宝气,给了她最后一刻的荣光。
她笑了,笑里又有哀愁。此生相逢无悔,只恨匆匆。
此时水洗已毕,我从水中取出那张胶片,忍不住问载淦:
“这是你母亲生前唯一的纪念,你却要毁了它么?”
载淦看着那胶片,脸上阴晴难定,突然——
他猛地朝那胶片伸出了手!
第十二章 :北雁南飞
血,染了刀。
载淦向那胶片伸出手的瞬间,卫三原手里的刀扎破了他的脖颈。安迪与旁边载泽的随从,都发出惊叫。
载淦的手,已碰到了那张胶片。我当他要抢走时,他却——
只轻轻抚摸了一下相中人的面庞。
只听载淦轻声说:“娘,好久不见。”
他喃喃道:“从五岁离开,我一直恨你,为什么把我丢了?丢在王府里,过的狗一样,日复一日,仰人鼻息。他们都说你是贱人,说我是个贱种……”
他的声音中,满是痛苦,又带着些哀怜:“但我也一直想你,总梦见小时你带我念诗。我后来每当想你时,便读诗,这些年下来,千千万万的诗也读遍了,你却也走了……”
他难过地低头:“我曾经偷偷跑出王府去找她,却看见她在欢场中迎来送往,仿佛没有我这个儿子……”
任老板道:“欢场女子,有几个是心中如意的?她受尽欺侮、强颜欢笑,不过是为了能在那打探消息,以便找你。只是她不知道,你已经改名载泽,王府又封锁消息,她找到你时,已然太晚,终成一生憾事。”
而最遗憾,是到了最后,他在门外徘徊,她在门内苦等,一世牵挂,却终于阴阳相隔。
可卫三原却低声道:“她临终那日,你其实来了,对吧?”
载淦微微点头,脖子上擦伤的血,显得触目惊心。
载淦道:“我很久没有见她,不知怎么与她说话。”他深吸一口气,“我最后,就到她的窗前,透过窗子,往里看了一眼。她恰恰抬眼,看见了窗外的我。她对我微微一笑,然后就……”
他说不下去,想来,就是这最后一眼,让穿戴齐整的梦娘,终于闭上了眼睛。
一旁的安迪,眼眶全红,竟呜呜哭了起来。
半晌,载淦又说道:
“可任老板、卫三爷,你们可知,我也有苦衷?”
话犹未了,他手指做一手势,他的随从上前,几把尖刀,指向了卫三原、我与安迪。
载淦静静说着:“母亲一生委屈,我恨不能替她受苦。我隐忍多年,如今终于得到兄长重用。”
他语气中有一丝深情:“将来,我定会将她风光写入族谱之中。”,他咬着牙,“她将不再叫梦娘,我会给她满人之姓、满人之名。若这相片留下,人人皆知她就是那青楼里的梦娘,我还怎么帮她?”
卫三原问:“她姓名皆换,相片无存,你放进族谱里的,是你自己的执念,还是你真正的母亲?”
载淦不语,片刻后,他回看母亲的唯一一张纪念,闭上了眼睛。
载淦:“我也想活在诗酒之中,但世事诡谲无常,朝中风云变幻,我……也有我的不得已。”
其实我很想告诉他,清朝马上就要亡了,你在乎的这些什么荣耀名誉,朝廷变幻,三年后根本没人在意……以及你辛辛苦苦换来的“淦”字,过个一百多年,会成为网上的笑话……
而卫三原却说:“但你今日杀了我们,三天后你母亲的相片,就会带上你的名字,传遍京城。”
载淦一惊:“你什么意思?
卫三原缓缓道:“我们为你母亲所拍的相片,不止一张。”
他从容地整整手上的刀:“任家凡涉机密,必留一条后路。我已经安排好外面的人,若连着三日得不到我的消息,就将手上的另一张相片,传扬开去。”
载淦脸色剧变:“我凭什么信你!”
卫三原淡淡道:“你可以不信。”
但显然,这不是载泽敢冒的风险。
载淦看着任老板:“你们丰泰,竟截留贵人私隐?”
任老板一声干笑,显然世面见惯,又来圆场:
“王爷莫怪,您也说了,世事无常,朝中变幻,我们身处京城,总要有个自保的法子。”
卫三原接过话茬:“现在我们虽横刀相向,但大不了同归于尽,我们几条平民之命,换你这一条王爷之命,倒也不亏。”
卫三原说着,刀往载淦身上比划,旁边的随从,眼看就要动刀——
“停!”
载淦叫住了他的手下。
他看着卫三原与任老板,眼里的怨毒之色,显而易见。
载淦道:“我算不过你们,只能认栽。但你们今夜如此难为载淦,日后这京师之中,也不要怪我无情。”
任老板道:“王爷放心,经此一事,任某已知这相馆生意,在别处开得,在这京城却是万万开不得。”
任老板长叹一声,似叹出了半生悲惘:
“任某从此会将丰泰收掉,一意从商,再不立于危墙之下。”
我不由一惊,所以丰泰后来不再重启,任庆泰转为做实业,与京城政局有关?
想想,倒也理解。此时帝都中,等级森严、封建的束缚极为严重。像这载泽的母亲,一辈子苦到头,想留个照片,还惹出这一场火来。
所以电影南移,除了胶片保存的气候因素以外,还因为电影的发展,需要宽松自由的环境,故而转移到了更为开放和市民化的上海。
载淦微一点头,他挥手,示意下面的人把我们放开。
卫三原的刀,这才离开载泽的脖子。
载淦预备离去,安迪突然将他叫住:“……王爷。”
载淦回头,安迪上前,我吓的不行,这小子想干什么?
安迪却是从身上撕下一块小小的布条,为载泽覆住流血不止的伤口。
安迪道:“这……为您止血。安迪自幼也没有母亲,我……知道您不好受。”
载淦隔着那段距离,在几步外,看着我手中,他母亲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