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着安迪,不由头疼,难不成是这位福晋临终体弱、妆没化好,安迪又要开麦点评?
然而安迪只凑上前来,在显影液中细细端详,他指着那名相中女子,对我说道:
“姐姐,这位夫人的衣冠品服,镂金三层,饰东珠孔雀珊瑚,乃世子福晋的打扮。”
我点点头:“这珠光宝气,一看是不便宜……”
安迪又指指女子前额的刘海,有些犹豫的说道:“可她这头发,却显得奇怪。”
卫三原微微挑眉,似对安迪的表现有些意外。我则疑惑的看向安迪。
只听安迪说:“女子刘海,少女全留;而成婚后,尽数梳起。这只留一半、介于二者之间的半截刘海,唤做……”
他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明所以,问:“唤做什么?”
安迪道:“唤做‘满天星’。”
“满天星?倒还蛮好听!哪天你也给我剪个?”
安迪却急急掩住了我的嘴:“姐姐,这玩笑可开不得。这发式,还是安迪入女囚后,在一些姐姐那儿知道的。”
我似乎猜到了什么:“女囚?”
安迪道:“对。这‘满天星’的发式,满人是不用的,只见于汉人的……”
我急了:“汉人的什么?”
卫三原却替他回答了:
“汉人的青楼女子。”
旗装贵人,却是……
“青楼女子?”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话犹未了,我们的柜门外,突然传来——
敲门的声音。
第十一章 :清梦星河
这敲门声,只三下。
克制而礼貌,有律亦有节。
却足以让藏在暗房里的安迪和我,吓得魄散魂飞。
大半夜的……水底密室暗房,我深呼吸一口气,看向卫三原。
他却纹丝不动,只说了句:“现在不能开门。”
他略一停顿:“会漏光。”
显影一步,因胶片上的银离子感光,所以必须避开红光以外的任何光源。一旦门被打开,外面的灯光漏进来,这胶片的冲洗,便功亏一篑。
但是现在的重点,是漏光吗?
我忍着恐惧,硬着头皮,继续等胶片反应结束。
外面敲门声又响。
这次,比前次更为急促。
安迪看着我:“姐姐……”
我有些不安,卫三原却稳住了我:“该停显了。”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是有多爱艺术啊!这种时候了!
外面的敲门声,已转为拍门。
卫三原摁住我的手,加了些力道:“放进去。”
这冲洗胶片的一小步,对我来说,是考验意志的一大步。
我用镊子夹起那显了影的胶片,放入停显液中。
停显,便是让显影的进程停止。从此这张相片,会停在这样的瞬间,也停在这样的清晰度。
那相中倩影,就此停驻。
安迪虽然害怕,但他第一次看胶片冲印,不由也有些看的入神。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人的声音——
“三原,开门。”
我吓的一跳,又随即松一口气:这声音听着耳熟!
我对卫三原说:“是任老板,是你东家……”
卫三原却打断我:“该定影了。”
我有些困惑,卫三原说:“东家有钥匙。”
任老板有钥匙,那外面拍门的是……?
我差点又没拿稳手里的镊子。卫三原催促道:“快!”
我发誓!他是我见过心理素质最抗打的摄影师!
我把胶片放入定影液中——
显影是对光的追寻,停显是找到心之所属。
而定影,像落叶归根,终于为时光中的一段光影,找到了归宿——
从此一张相纸,便可雕刻时光。
定,安稳的、踏实的。
只是此刻的我,心情既不安稳也不踏实。
我手抖的如同帕金森患者,这柜子看起来就这一道门,我该逃哪去,我该怎么逃?要不学动作大片,把自己贴天花板上?
此时此刻,外面任老板的声音开始变急:“三原!三原!卫三原……”
这声音跟叫魂似的,我与安迪对望一眼,犹豫之中,卫三原不改其淡定:
“水洗。”
我叹口气,把胶片从定影液中取出,进行水洗,已到这一步,此时即便开门,胶片也无惧感光了。
而卫三原,从我身后站起。
他走到安迪身边,从安迪的椅子底下,抽出一把刀来。
不用问,我知道安迪此刻脑海中,又在碎碎念叨着他的师傅保佑。
卫三原走到暗房门前,将门打开。
门外是任老板。
只是他被人绑着,一脸愁容。
而在任老板的旁边,一个男人,翩翩风度、文质彬彬,露出极为文雅而有礼的笑容。
仿佛他要做的事情不是绑架杀人,而是来与你谈风花雪月。
男人身后还跟着几名随从。男人上前,礼貌地对卫三原揖了一下。
“爱新觉罗.载淦。”
爱新觉罗……在干?
我不由脸红:“哪个‘干’字?”
这位开车的哥哥,骄傲地笑着:“三水带一金。”
噢!是“淦”!注音——
gàn!
一旁的安迪,不由“哎”了一声,就想跪下。
爱新觉罗,罗马字转为Aisin Gioro,清朝皇族姓氏。
但重点,是“载淦”这个名字里,包含的玄机。
清室到乾隆时,摘了“永、绵、奕、载”四字,让子孙从这里头起名。
然而子子孙孙一大串,为了细分,就定了同辈同一世系、名字里第二个字的部首要相同。
名中有“载”,偏旁带水。清廷中,符合这两个条件的,有当今皇帝溥仪他爹一家——也是刚死不久的光绪皇帝本家。
往前数两代,同治皇帝驾崩时,没有留下子祠。所以慈禧太后执意,从自己的叶赫那拉氏中选了一门亲戚,方便她接着垂帘听政。
我为什么能想起来呢?因为这门亲戚家的名字,集生僻字之大全。
爹叫奕“譞”,师傅叫翁同“龢”,而光绪皇帝名叫载“湉”。弟弟是当今摄政王,爱新觉罗.载“沣”,他女儿,叫“韫媖”、“韫龢”……
每次打完一家老小的名字,输入法就歇菜了。
他家六兄弟,都是偏旁从水,载洵,载涛,载“洸”……
则眼前这位载淦,是摄政王载沣一系?纵观清史,想不起来这号人物啊?
皇家子弟命名千挑万选,他就中了个“淦”?
只见这位载淦,落落大方,走到卫三原跟前,微微一笑:
“今夜月明如洗,你我湖底相逢。载淦向在京中,听人说丰泰卫三爷,能以摄影之物,将人神采留驻于方寸之间,今夜一见,这番气度,果与凡人不同。让人不由想起王介甫那句:追攀更觉相逢晚……”
没等这位文艺青年把诗念完,卫三原上去就把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放了任老板。”
这速度跳的有点快,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载淦的随从也纷纷上前,拔刀相对。
载淦却带着经典反派的邪魅一笑,嘴角上扬:“今日你我初见,何苦相逼太急?载淦来此,只是想与三爷,做一笔交易。”
卫三原冷冷道:“你的命在我手里,没有什么交易可谈。”
载淦笑得更甜:“未必未必。载淦不才,但在京中也有几个靠山。今夜三爷若杀了我,那我带来的人,也不会放过任老板,还有这位您苦苦从牢中救出的姑娘。让我看看这位姑娘,当真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卫三原紧了紧手上的刀,安迪惊呼一声,载淦却轻轻一扭脖子,终于不再引用诗词歌赋:
“三爷不必动气。您神通广大,死牢都能救出人来,载淦也想与您做个朋友。只想要您交出出手中的那张胶片。您将胶片给我,我便着人把丰泰纵火一案销了,可好?”
这时,我不由看向那张胶片中的女人,再看看眼前的载淦。我突然发现,他们长得,可真像。
都是这样一双眼波流转的眼睛,都是这样微微下垂的眼尾。载淦的脸上,嬉皮笑脸,却挡不住他眼中那抹怨。配上他邪气的笑,竟成了一种怨毒。
我忍不住开口:“这相中女子,是您亲人吧?”
载淦脸色一变:“这位小姑娘,你胡说些什么?我与那相中女子素不相识,只是替王府办事。”他定了定神,朗声道:“有人偷了亲王府中的福晋服饰,为青楼女子穿戴,还留下相片。此事崩坏礼制,必毁之以绝后患。”
卫三原在旁,却道:“可是偷出那服冠的,不是别人,而正是你吧。”
载淦的脸,有些苍白:“你说什么?”
卫三原悠悠念出两句话来: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