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默平在汇报声中点开手机,下一秒看见屏幕中间的小红点此刻已经熄灭掉,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
助理看着上司突然抬头盯着自己,开口的语气莫名阴冷,“你们跟的人呢?”
“啊?”助理顿时有点慌张,心一下子提起来,“……刚刚在派出所,民警说另一方已经先走了,所以……”
明默平听到这,侧头看了眼车窗外,已经是入夜时分,路上的行人明显行色匆匆,大约都是朝着家里走的,街上霓虹四散异常热闹。
他拨打徐容的手机号,在片刻冷漠的机械音嘟嘟后,传来了暂时无法接通的回复。
他让守在院子外的人去看家中,两分钟后他们传来照片,院子里面平房的小门大开着,连锁都没有挂,房子里面的个人物品已经全部清空,只剩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带不走的板凳。
他让人去把徐间生找出来,数次逼问后,实在受不了的徐间生大喊着说自己马上会离开上海,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女儿的下落,以后也绝地不会再干涉她的事情。
最后,明默平又去重新敲响了白日里那户人家的门,对方在打开门后,表情明显惶恐起来,立刻扯着门把就要拉回来,语气高昂,“我们都已经说了绝对不会再接触了!钱我会给你们的!为什么还要找上门来!”
结果这一家人紧接着看见明默平平静的脸庞上突然浮现了一丝笑容,语气淡淡的,“她给你们的收款账号是什么?”
在接下来短短的一天时间里,明默平运用了所有一起能想到的合法手段,某些灰色地带也尝试过,但一无所获。
至此,徐容就这么消失在明默平身边。
-
两天后,坐着大巴奔波了两天一夜的徐容,终于在川庆一处小县城的车站里,背着自己的包,慢吞吞的从车上下来。
两天的路途痛苦不仅是在于时间上的漫长,更多的是因为张仲文特意叮嘱过徐容,现如今大数据集合,稍微想点办法就能查到一个人从哪到了哪,要想消失,就必须踩在一切最落后的交通方式上,甚至他建议徐容都不要买车票,而是等汽车出站后,找合适的路口拦车补票。
这一方法确实有用,但是偏偏苦了特别容易晕车的徐容,两天下来,这种大巴车都是年代久远烟臭味特别大的车厢,她吐的死去活来,原本就瘦的身体又纤弱了一圈,就连吃快餐都想吐,最后徐容逼着自己咽下去了一份汤,一边吃,一边眼泪滴答滴答的掉。
摆摊的摊主吓了一跳,伸手悄悄拿了个茶叶蛋装在碟子里摆在她身前,看她眼圈通红哭的差不多的时候,叹了口气,“姑娘,吃个茶叶蛋。”
徐容听到这句淳朴到不能再淳朴的话,突然在这一瞬间感到莫名的安心,她想自己大约是这些天被略显安稳的生活哄骗的过于脆弱了。
那些突然从天而降的昂贵食物、安静居所和友善和蔼的外来者,构建了一副虚假的蓝图,把徐容差点就关了起来。
要好好吃饭,徐容擦擦眼泪,继续低头喝自己的汤,她在心里想,要好好活着。
从明天开始,她再给自己找一个家就好了,还有菜摊,她会重新经营的很好。
一切都会很好。
第53章 失控
在新县城的的第一件事,徐容按照张仲文教给她的方法,在网上用二十块钱买了一个陌生异地QQ号,甚至还要找有原主人发的乱七八糟动态的那种,徐容花五块钱在网吧包了一个小时,然后找了一个角落,登上QQ,加上脑海里那串最近已经烂熟于心的数字。
头像是一个昂首挺胸表情严肃的边牧,对方很快通过了徐容的添加请求,狗狗头开始一闪一闪。
“到了?”
“什么时候到的?”
“我看最近你们那边还有泥石流山体滑坡,正担心你,你就加上了。”
“如何?县城怎么样?之前我来这的时候,当地人都算不上很热情,所以你不用担心关系太亲近,这地方人生活都比较独……”
徐容盯着键盘看了一会,慢吞吞的开始打字回消息。
“挺好的。”
“昨天刚到,等回去租住的地方,下午去办营业执照。”
估计是她打字的速度太慢,对面狗狗头忍不住又开始狂闪起来,“那就好,你要是有什么事就在这上面留言。”
“过一段时间你就换一个号,估计你惹到的人也不见得会有什么耐心,过个一两年就好了。”
“独居还是要小心,租的地方不要太荒芜。”
“不过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多的,你不用担心。”
看到这,徐容的眼前突然浮现明默平那张脸,黑沉的眼睛在虚空盯着她,一动不动,如影随形的粘在她身上,是捕猎类动物对她这二两皮肉喜欢到浑身痉挛的样子。
徐容毫不怀疑,如果让他得到机会,明默平能把自己像兽类舔食物一样,把自己也舔一遍。
这个神经病。
徐容从现在开始一点都不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好人多。
正想着,狗狗头又开始闪了,“我下了,我用我们系里电脑给你发的,用时间长了担心别人记住这事,不好瞒了。”
“小心点。”
片刻后,狗狗头恢复黑白归于寂静,不再频频闪动。
徐容坐在电脑椅上沉默了一会,她身后有个男人站在那看了她好一会了,这附近有个初中,正值周末放假的时候,不少中学生把整个网吧填到满满当当,这人进来上网时硬是没有空机器了,刚好看着徐容在那慢吞吞的敲键盘,就知道不是来玩游戏的,估计是搞网恋。
他原本想着等她聊完,正好可以把机子剩下的时长用了,结果等了好一会,聊完QQ的徐容不熟练的用鼠标把QQ关上了,然后思考了一会,打开了网页,点开了个视频,然后把头戴耳机拿了起来,竟然认真的开始看起了电视剧。
他一口气没提上来,硬是憋屈的站在一边等,一边余光瞥着她究竟想干嘛。
就这么硬生生等了一个小时后,徐容在自己包机时长到点的前一分钟,把电脑关上,然后终于站了起来,朝外走去。
其实抠门小气的徐容只是单纯的绝不浪费一分自己的钱,包了一个小时,那她至少要看五十九分钟,否则岂不是白扔钱。
而接下来,徐容就贯彻了这样的精神,在短短的两天时间里,把租住的房子定好,顺带着去找了这个县城里面最大的农贸市场,等把摊位费和押金交上后,她剩下的钱还有二十八块九毛二。
如此,口袋空空一穷二白,看起来脆弱不堪艰难存活的徐容,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开始了新生活。
她甚至没有因为自己的二十八块九毛二而崩溃,而更认真吃了一碗排骨面,吃到有点晕碳,坐在桌子前面困到头一点一点的发呆。
她瘦弱的身体看起来韧到只要擦掉眼泪,就可以重新成为一株摇摇晃晃的钢铁小白花。
而与她截然相反的,坚不可摧不可一世居高临下的明默平,原本应该对这些事毫不在意的明默平,就在此刻,在与她相隔数千公里的上海,生活彻底崩盘。
他找不到徐容了。
他已经知道她买了离开上海的火车票,但是她仅仅坐了两站后,就完全逆反她平时绝不多吃一点亏的抠门性格,中途下车,然后,就彻底消失在了行程系统中。
机票,船票,大巴车票,地铁,从这一刻开始,没有任何痕迹。
明默平当然不会相信活得呆板的徐容能自己干出来这样的事情,这背后一定有别的人帮他,但是偏偏就是无论怎么调查,他都找不到任何一个和徐容有关系的陌生人。
原来还存在这么一个,他不知道的,但是让徐容无比信任依赖的人。
这个认知让从秘书口听到回复的明默平掀起眼来,他心口被什么堆积压迫着,情绪像彻底失控的钢丝绳,缠在他每一个让他感到焦灼的信息节点上,最后伴随着他因为渴求而抖动不止的身体,一起崩断。
他从来没有预想到这种后果。
在明默平的观点里,徐容是一直按部就班的幼生动物,她的刻板行为无非是因为童年时期的残缺,所以她应该是孤单无依无靠的,是茫然的。
她可以不会爱人,但是偏偏有人要提醒他,徐容大概率是会爱人的,这些爱只是在给予他的时候吝啬罢了。
然后,得到示意离开的秘书,在关上门的前一秒,从缝隙中看见自己上司那正拿着一叠文件的手,在不停的痉挛。
他吓了一跳,转身后走到几乎要跑起来,迅速消失在了这里。
这次找人,大约要持续很久了,秘书想,他一路回到自己自己的办公室前,环顾一周,使劲叹了口气。
每次额外的事加班,工资是翻倍增长的,工作时长是能累死人的,这次可能至少要一个月了,秘书琢磨着,估计等事完,自己能换辆新车,也不失为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