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容出来的时候,外面天阴沉沉的,派出所前面的柏油路黑灰半湿,整个世界像是饱和度被无限拉低,但黑白色却被拉至最高阈值的文艺片场景。
这种时候,一般在电影里最适合生死逃亡。
徐容也确实这么干了,她转了两辆公交车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轻车熟路的从床垫下面掏出来两个叠的很整齐的行李袋子,铺在地上,将自己的生活用品开始往里面放。
衣服等收拾的差不多后,徐容又去外面拿自己的锅碗瓢盆,这期间她时不时的耳朵会嗡鸣一阵,周遭的声音像是断掉的信号塔,时不时的给她一下冲击。
每次当声音突然被耳朵释放进她身体里的时候,徐容都会重新找到自己还活着的感觉,于是塞行李的手就会更快一些。
很快,她被两个巨大的很土的行李袋子坠到一边肩膀高一边肩膀低,安安静静一言不发的走出小平房,走出院子,走出棚户区。
然后徐容走到公交站牌下面,她知道安置房肯定是不能住了,但是自己有很多东西还在那里,她要去打包收拾一下。
徐容之前去安置房都是跟烧饼小哥一起去的,所以这次坐公交还需要在手机上查路线,因为手机耗电太快,她习惯性把亮度调到最低,所以看屏幕的时候会凑得很近。
等要坐的公交车到站之后,她有点难过的拎起自己的行李包们,眼睛里滚出几颗眼泪。
为什么她总是像飘萍一样呢?
徐容自认为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她早出晚归,愿意在黑漆漆的凌晨三点起床工作,也愿意对着顾客们讨好的陪笑,更愿意勤勤恳恳的琢磨自己明天卖什么菜才能多赚五块钱。
但还是要一次次在这座钢筋铁骨冷气森然的城市中流浪,她甚至没有任何一个可以暂时容纳自己的地方。
并且就在昨天,徐容最近赖以生存的温情假象,还被一个疯子变态一刀划破,她甚至能记起自己晕过去的那一秒,正居高临下站在她身前的明默平,那张俊美倨傲的脸上是怎样一种得意恶劣的微笑表情。
这个神经病。
徐容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又浮现出了自己推开房门,看见那几十个监控屏幕时的场景,忍不住有点发抖。
一边想着,她一边把头抵在公交车窗上,瘦弱的肩膀缩在座椅上,跟旁边庞大的行李袋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下一秒徐容的耳边传来一个低声询问的声音,“你好,你也是昌东路那边的安置区的住户吗?”
徐容睁开眼,是个戴着副眼镜的年轻男性,大约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大约是有点不好意思,视线落在徐容鞋侧的地上,“……那个,我在外地上大学,趁着今天回来帮忙给家里搬东西,但是我爸妈白天都在市场忙,所以我想问如果你也去那的话,能不能顺道给我指个路。”
徐容的耳朵时不时的会剧烈的震嗡,所以这段话她也是依稀断断续续的听完的,她看着这人手里拿的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钥匙串,点点头。
等到了这些天被徐容仔仔细细收拾过的房子的楼道口,她刚要上楼,就看见有个人正坐在一楼的台阶上,面上摆出一种迷茫的无措表情,更几乎是在看见徐容的那一秒,一下子站起来,“小容!你去哪了这两天!”
是烧饼小哥,他看起来已经走投无路。
“那边工作人员无论怎么联系,都说我的身份信息经历有出入,就是不给我住了,关键是这附近还有什么便宜房子,咱们那已经被圈起来准备全推了呀……”
这是谁做的手脚不言而喻,但徐容不怎么想告诉对方,万一涉事不深的烧饼小哥去找明默平要说法,最后恐怕真的是要倾家荡产的。
于是想了一会的徐容,伸手把自己的钥匙拿出来,“那先住这里。”
等到那些人发现不对的时候,徐容大约早就已经离开了,她对上烧饼小哥疑惑的眼神,摇摇头,“我身体有些不好,我要回老家养病了,所以你先住这里吧。”
徐容的老家是哪里,烧饼小哥有点发愣的看着手上的钥匙,刚要开口问,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陌生青年突然插话,“你们是男女朋友?”
“……不是。”
得到否定答案后,青年笑了笑,推推自己鼻梁上的眼镜,慷慨的邀请两个人,“我爸妈说这里昨天刚刚上门给通水电了,你们昨天不在家的话,今天估计还不能用,还是先来我家坐坐吧。”
“你是?”
“我是你们邻居,之前在外面上大学,最近因为要写毕业论文,需要采风找数据,顺道回来一趟帮我爸妈收拾收拾。”
烧饼小哥对大学生肃然起敬,“哦哦,那真是麻烦了。”
徐容在旁边听着,眼睛盯着青年看了会,一直等到后者清清嗓子,回看过来,同时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大学里面吃得好吗?”
“大学里面上的课会很难吗?”
青年听见了这样的问话,他语塞了片刻,最后点点头,“还可以吧……”
徐容对于一切能读书的人都抱有敬意,她用那双纯真又专注的眼眸看着青年,在听完他对自己专业的擅长方向和大学生活衣食起居的简单概述后,她突然开口问他。
“那你知道,现在有哪个城市…嗯,人比较多,物价比较低,适合普通外地人居住,最好是方便打工的,如果能有欠薪追讨这种机构严格监管的地方就更好了……”
这话实在说的有点详细啰嗦,徐容没两句后声音就越来越小,最后彻底闭嘴,“算了,我自己想想。”
她能去哪呢?
谁知青年倒是毫不介意,他一边帮着徐容把行李往里面搬,顺嘴说了句,“你这里面装了些什么,怎么连碗筷都有,你要去哪?”
徐容在口袋里的手使劲捏了下自己的身份证,笑笑,一副平静到没有任何波澜的模样。
“……别的城市,我还没想好,总之这里是待不下去了,能走就行。”
还要快些走,否则有人会很快找来。
青年闻言动作一顿,大约是猜到了一点,他的视线在徐容那张尖尖下巴的小脸上顿了顿,半晌后突然开口,“我知道哪个城市人多,物价低,而且很难被人找到。”
第52章 消失
一直到青年告诉徐容他大学辅修了人文社会学科,他的导师是个很会懂得省钱做科研的人,毕竟更多的科研经费被学校批给了医药AI等这一部分,所以对于他们来说,如何迅速又省钱的规划在任意一座城市的具体采风项目,是很熟练的事情。
很快,他拿过徐容手机,准备帮她买票,徐容见他在看见自己手机屏幕的时候一愣,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解释了句,“……平时卖菜比较忙,不太用得上手机,而且它很卡顿,我就一直也没有修……”
青年了然的点点头,还不忘宽慰她一句,“没事,我帮你清理一下,会好很多,到时候你可以网上找一个……嗯?”
他说话的声音突然顿住,正环抱着腿像个小动物一样等在旁边的徐容下一秒听见道喃喃的疑惑声,“诶?不对啊,你这里面怎么还有这种关系定位app?是你家人的?其实最好还是不要下载这些东西,这种软件市面上很少有批文,如果遇上盗版的,绑定的冗杂软件会把你手机拖的更卡……”
青年一边疑惑,一边认真的埋头卸载,耳边始终是一片安静,一直等到他发现这个app怎么都卸不下来的时候,疑惑开口问徐容这是谁下载的,结果一抬头,后者正愣在那,一双大眼睛迷茫困惑惊慌,定定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怎么了?”
谁知下一秒徐容突然一把把他手里的手机抢了过来,然后立刻转身进了卫生间,外面的两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等青年察觉不对劲跟进来的时候,水龙头被拧到最大,喷涌而出的水灌满了洗手池,手机沉在最底。
这种情况下,哪怕青年再迟钝,也隐约明白什么了,他眼神终于认真起来,视线落在徐容近乎透白的耳垂上,好一会后,在激烈的水流声里,他开口,“最好是尽快走。”
通过那个跟普通定位软件完全不是一个安保等级的app,他就猜得出来对方根本不是好惹的,青年甚至没有准备劝徐容报警之类的话,因为很难判定违法,对方明显是在钻空子。
这次徐容回答的声音很低,但异常清晰,“好,我现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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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默平是从警察那出来后的第二个楼口发现信号断了的,第一个路口的时候他正在坐在车里,手里的屏幕是白日那一家人的资料,其中详细记载了最近这些天徐间生是怎么跟他们见面,又怎么把徐容引过来的。
坐在前面的助理视线一直通过后视镜落在他身上,在上司放下手里东西的那一秒,迅速把手机递过去,语速飞快的开口。
“明总,目前为止处理的较为隐秘和及时,没有任何媒体跟进这件事,暂时来看是不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