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温室的回眸一瞥、树林里的重逢再遇……那些被基德咒术抹去的画面,重新地、慢慢地写回脑海。
“你……”亨利的声音发颤,棕色瞳孔里终于映出清晰的她,“是你……”
简玥终于舒展开一个微笑:“是我。”
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一见钟情的那个人。
怪不得他尝试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
视线紧紧粘着她,怎么也不愿意撤开,想借着双眼将她镌刻在脑海、回忆,不愿再丢掉她。
但很快,他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连记都记不起来的他,连灵魂都堕落的他,似乎没资格再说拥有。
简玥依旧在试图解开锁链,他说:“你走吧。”
“你是在质疑一个能设计出弗尔兰大半锁链的人?”
“不,因为这是基德用法力凝成的锁,你没有办法……”话刚落音,锁便发出“咔嗒”一声,他惊骇地看过去——锁竟真的被简玥解开了。
简玥晃了晃手里的十字架:“抱歉,借用外力应该不算作弊?”
“你怎么做到的?”
“路西法的残存的力量还是足够解开这个锁链的。”
这是简玥赌出来的结果——要是路西法与自己产生了联系,他就一定会借什么感应自己是否成功,而唯一的媒介,就只剩下这个回来后也依旧存在的十字架。
那这个十字架里,就一定存在着路西法少量的法力,以防被基德查探。
“……你与路西法做了交易?”锁链脱离亨利的一瞬间,他全身便因痛苦开始颤抖起来,“你做了什么交易?”
简玥的眉心凝起:“你怎么了?”
“这不重要,告诉我,你和路西法做了什么交易?”
“怎么不重要!”
“告诉我!”亨利抓住她的双臂,极力压抑痛苦,低声嘶吼,“告诉我你跟他做了什么交易!”
“我和他契约,把基德的力量给他,他就让我回到这个世界。这没事的,只要毁掉基德的献祭仪式……”
“你被骗了!”他从未吃过如此痛楚,痛的几乎气若游丝,“他们全都是不能回到天堂的堕天使,又怎么可能毫无代价地同意?辛德瑞尔从未告诉你吗?”
简玥一怔:“什么意思?”
亨利的喉结剧烈滚动,“七年前……”他艰难地吐出字句,“基德来到弗尔兰的时候,他便表示自己是天使,需要足够的力量回到天堂,还承诺父亲会守住弗尔兰。
“我撞破了他的仪式,知道他是靠活祭来续命的堕天使,还知道了这是命运天使创造的世界。他留我一命,只是因为我身体里含着神力,还需要靠着他维持弗尔兰的存在。”
他剧烈地咳嗽,喘息,话却没停:“所以,我默许了父皇和他的暴行……只因为,我不想弗尔兰消失,因为,我是王子。”
“这就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奴隶场,和说出那番话的原因?”
“是的……”亨利惨笑,“我就是那可悲的王子,想极力减少损失,却最终谁也没救。”
这句话一下子令简玥想起了奴隶场的景象。
她又何尝不是如此?自以为会改变弗尔兰,却什么都没改变。
“那辛德瑞尔到底隐瞒了我什么?”
“因为他们从未想过要选择一个被天使创造的人类,你才是被命运选中上天堂的人类,简玥。”亨利死死盯着简玥,“你是被上帝创造的人,是储藏阿姆拉大数神力的容器,是被堕天使利用消磨对方的利刃,只要夺得你的身体,他们就可以回到天堂。”
简玥睁大了眼睛,“那辛德瑞尔……”
“他应该……是去找基德,试图在融合力量的时候,与基德同归于尽。”亨利的状况愈发糟糕,基德下的禁制折磨着他,“那是基德最脆弱的时候,而我和辛德瑞尔,只是阿姆拉创造出来掩人耳目的存在。”亨利不停喘息,额上冷汗直冒,“所以,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你。”
“怎么可能呢……”
“这是真的,简玥。这是阿姆拉在梦里亲口告诉我的。”他说,“从开始,阿姆拉就没出现过在这个世界,为了召唤你,她早就耗尽了神力,陷入沉睡,你所看到的阿姆拉,也不过是她用仅剩神力捏出的躯壳——像我们一样。”
“别说了,亨利。”见他的状况愈发糟糕,简玥摇着头想要他住口,“现在你更需要的是休息。”
“没有时间休息了,走。”亨利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基德即将献祭,他会借由我和辛德瑞尔身体里的神力,尝试获得你的躯壳。”
“我们天生就是为你而生,为你而死,守护你进入天堂的。”
然而,头脑里的那块碎片开始碎裂。
有关于她的记忆变得零碎,又很快被咒术消磨掉。
他不能忘。亨利疯狂地扣挠着自己的头发,试图抵抗,却毫无作用。
身为凡人的他,毫无办法抵抗神。
他忍不住嘶吼出来,越是挣扎,浑身越是如被火焰燎烧,痛的撕心裂肺。
痛、痛、痛!
不去想就不会痛,可为什么那人要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亨利!”简玥着急地握住他的双手,“你还好吗!”
所以,那到底是谁?
棕色的瞳孔变得灰暗。
“亨利?”他听到有人在喊他,手还被人握住。
他眼睛落在对方的面孔上。
是基德设计栽赃的少女。
他反感地收回手,撤开距离。
铁锁重重砸落在地上。
“……你是谁?谁允许你来此的?”
第66章
简玥懵在了原地:“亨利?”
是基德的法术?
铁锁坠地的脆响惊动了走廊的巡逻队。
“有人在王子的寝殿!”
亨利戒备地看着她,但她已经没时间再解释,只能说:“我是辛德瑞尔王下命令来解救殿下的,请迅速跟我离开!”
简玥刚要扶起亨利,就听见铁甲靴踏在石地上的沉重声响由远及近——基德的执法队举着火把冲进来,铁甲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抓住他们!基德大人要活的!”
叛军的钢刀划破空气,简玥下意识将亨利推倒,自己却被刀刃划破了手臂。
温热的血滴在地上,她咬着牙忍痛,却还是不愿抛下亨利离开,眼神不断闪烁寻找着突破口。
可已经来不及了。
门口早已被包围,火把的光映在亨利苍白的脸上,他瞳孔骤缩——领头的侍卫左臂戴着银狼徽章,那曾是他麾下最忠诚的骑士,如今却成了基德的爪牙。
“前王储殿下晚好,”侍卫冷笑一声,钢刀直指简玥,“还有这位‘毒杀王储的逃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简玥将亨利护在身后,短匕横在胸前:“放他走,我跟你们走。”
“放他走?”侍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基德大人说了,要让你赎罪,而前王储必须亲眼见证新王登基!”他挥了挥手,“带走!”
冰冷的铁镣再次锁住亨利的手腕,这一次,简玥的手也被反剪在身后。
两人被推搡着穿过火光冲天的回廊,昔日金碧辉煌的宫殿如今成了修罗场,侍女的尖叫、卫兵的怒骂、瓷器碎裂的脆响交织成乱世的悲歌。
他们被扔进了皇宫最底层的地牢。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铁锈味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亨利踉跄着撞在石墙上,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简玥借着从铁窗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他的脸——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嘴唇干裂起皮,那双曾映着星辰的棕色眸子,此刻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
“我知道你是来杀我的。”他背对着她坐下,声音轻得像叹息,“现在我们都成了待宰的羔羊。”
简玥没说话,只是默默蹭到他身边,用被反剪的手笨拙地去擦拭他手腕上的血迹。
亨利猛地偏头躲开,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别碰我。”
“你需要包扎。”
“我不需要。”他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膝盖,“我早就不是什么王子了,死在这里也没人会在意。”
铁窗外的月光恰好落在他颤抖的肩膀上。
简玥看着,想到他们第一次在奴隶场见面,那时她以为他是冷酷的王储,如今才明白所有的坚硬都是他的铠甲,里面裹着的不过是一颗麻木的,被拘禁到破碎的心。
“就算你不是王子,”她轻声说,“活着总是好的。”
简玥被麻绳绑住双手,手腕被勒得生疼,甚至还被磨破了皮。
她再度尝试靠近,亨利却抬起头,眼底全是空洞的陌生和麻木。
他的棕色长发沾满草屑,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瘦削,棕色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你是谁?”
简玥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表情懊恼。
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