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未想过,这个总垂着眼帘不语不笑,总埋头工作的继女,会因为被冷落而生气。
“我、我明天带你去吃火鸡。”她放软声音,“可以吗?”
“不。”他冷冷拒绝,支着身子起来,“我不吃肉。”
奥佩莎顿时有了一种挫败感。
是了,辛德瑞尔能跟动物对话,早就把它们当朋友,肯定是不吃肉的。
“那你想吃什么——”她刚开口,却发现辛德瑞尔不知何时已挣脱了绳索,双臂撑在她的身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屋内没有火光照射,只剩下一扇小窗过滤的月色。
暗,但足够看清对方的脸。
他离得极近,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细尘,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辛德瑞尔的手指抚上她的裙边,“今天穿的裙子。”又停在裙子的褶皱处,“是他送的?”
先前以为是错觉的感觉重又涌上心头——奥佩莎再度失神。
辛德瑞尔,越来越像一个男人了。
奥佩莎惶惶地撤开腿,空出距离:“是定制的。”
然而,辛德瑞尔却俯身补上了距离,“他看你的眼神不单纯。”
奥佩莎当然不傻,但她又不能说这就是她要的效果,只能说谎:“一定是误会。”
她侧头看着前方,旁边的人不知看了多久,缓缓回到了原处:“嗯。”
空气凝结了几秒,奥佩莎觉得气氛尴尬,便调转了话题:“你先告诉我,手上是怎么回事?”
“……”辛德瑞尔看向指腹的磨伤。
是打算引她进门直接绞杀的道具。
“试验新道具。”他也说谎,看着地上散开的麻绳,"需要确认勒住皮肉时,不会磨伤。”
奥佩莎盯着那截麻绳,伸手摸了摸麻绳的纹路。
那截染了血,雪白的指间碰触到那属于他的赤红时,他的喉结不可控制地滚了滚。
那只手像是直接抚摸他的血管和脉络,不断地缠绕,与他融成一体。
“所以这是新样品?”她的长眸一眨,突然攥住他手腕,用力一转,又反制住他,“测试需要,既然研发了,总要试试舒适度。”
辛德瑞尔的呼吸乱了一瞬,却没挣扎,只是垂着眼睛看她束好他的两只手。
“松开。”他低哑着警告,声音里带着奇异的颤。
“怕疼?”奥佩莎系好了,特地留长了一截牵着走,“你可不是那么娇气的人。”
辛德瑞尔被强行带到了奥佩莎的房间,绳子的另一端特地绑在了一处看似碰不到的地方。他盯着头顶的帐幔,听着她在身侧调整枕头的响动,忍不住出口:“你不怕我杀了你?”
“怕。”奥佩莎灭了烛火,黑暗里她的声音裹着倦意,“但更怕你发疯把房子烧了。”
床榻陷下一侧。
辛德瑞尔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能感觉到她发梢扫过自己手背的痒。
他慢慢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蜷成一团,掌心还攥着那截染血的麻绳——这次,他把活结仔细理平了。
窗外的月亮终于掀开了薄云的面纱。
他听见自己极轻的、几乎被呼吸淹没的呢喃:“……别走。”
奥佩莎没睡。即便没有背对背触碰,她也能感觉到背后人的紧绷——他从未放松过自己。
她想起刚见到他的模样:跪在面前,满身伤痕和倔强,眼睛里没有光,全是恨意。
“明天给你做我们那的菜,叫麻婆豆腐。”她突然开口。
背后的人僵了僵:“......冷了不要。”
“冷了就热。”奥佩莎翻身面对他,黑暗中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
“现在......”她伸手碰了碰他发顶翘起的呆毛,“睡。”
辛德瑞尔没动。过了很久,久到奥佩莎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闷在枕头里的声音:“你要是跟亨利走.....”
他默了一会:“我就把他的皇宫烧了。”
奥佩莎笑出声:“嘿,我可能要去他的皇宫谈生意呢。”
“一起烧。”他说,“反正你要跟他走。”
“睡吧。”她替他掖了掖被角,“明天还要继续忙呢。”
辛德瑞尔没应声,往被子里缩了缩。
此刻,他能听见奥佩莎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重合了。
第37章
冬日的风卷着雪花穿过弗尔兰的长街,街口卖热红酒的老妇往炉里添了把柴,火星子噼啪炸开时,她压低声音对买酒的年轻少女说:“这已经是第三起了——是东边那裁缝铺的小女儿,说也是去了狩猎会,再没回来。”
少女的手指捏皱了钱袋:“可领主说,她们或许是被皇帝选入宫了……”
“入宫?”老妇用漏勺搅了搅沸腾的酒,“上回巡夜队在林子里捡到半块带蕾丝的袖扣,那肯定是被野兽吞吃了。”
奥佩莎的皮鞋碾过白雪时,正听见这段对话。她裹紧披风,目光扫过街角贴得歪歪扭扭的告示——狩猎会失踪名单。
她走到热红酒摊前,掏出了几枚钱币:“夫人,一瓶热红酒。”
“好。”老妇点点头,拿出瓶子替奥佩莎装酒。老妇忍不住多看了眼奥佩莎,“夫人,愿您被神庇佑。”
奥佩莎当然知道她话里的意思:“谢谢。”
狩猎会上离奇失踪了许多年轻女子,仿佛人间蒸发,粗略计算,大概有十几名,上至富商,下至平民,都有女孩失踪。现在全国上下都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中。
女人们不敢轻易出门,男人们在夜晚也会握紧手中的武器,街头的气氛变得紧张而压抑。
奥佩莎时间不知道没去狩猎会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进不去皇宫,也不可能希望亨利来找她。眼下唯一的机会就是靠卢多维克教会画师的身份,把画集宣传至皇宫。
也许这次失踪事件与她影响世界线有关,她不能再拖下去了。
主线始终停滞不前,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因为影响世界线而被卷入其中,再也脱身不能。
“还不走?”
前方,辛德瑞尔停住了步子,望向正发愣的奥佩莎。
“来了。”奥佩莎甩掉乱七八糟的想法,拿着装满热红酒的瓶子加快了步伐——这几天狩猎会的事情闹得人心惶惶,辛德瑞尔便自主担任起了她的“侍卫”,只要出门就是寸步不离地跟着。
自从狩猎会后,她店里的订单和客户锐减,算是放了个小长假,她正好能趁着这段客流少的时间跟卢多维克商量着画集的事情。
本来是不想让辛德瑞尔跟着的,毕竟与她的主线任务有关,她当然不想让辛德瑞尔知道自己暗自牵线的事情。
但辛德瑞尔知道这件事后,神色顿时黯淡的像头野兽:“是觉得我不好用了,还是只有我不够?”
“当然是为了能让你能休息一下啦。”奥佩莎怕他又开始发疯,连忙拉住他的双手尝试用关怀来解释,“你看,你又要缝制,又要修改稿子,每天忙的脚不沾地头的,我心疼。”
好不容易说动了一些,辛德瑞尔却又想到了什么,靠近她,周身泄着杀意:“像之前那样的话,我会刺瞎他的眼睛,割下他的双手。”
奥佩莎吓出了一身冷汗,生怕不让他去后他自己尾随过来,把她好不容易才整来的画师弄残废,便只能让他跟着。
街上相比之前冷清了许多,走很久才能碰到几个低头匆匆经过的人。
踏着雪快速经过几条街后,他们到达了密语店门口。
“卢多维克先生。”奥佩莎快步上前,行了个礼,“早安,等许久了吧?”
“夫人早安。”卢多维克的肩头落满薄薄一层雪,他轻轻拂去落雪,微微一笑,脱下帽子致礼,“并没有等多久。”
“看你,身上都是雪了,唇色都像敷了层白粉,还说没等多久呢。”奥佩莎赶紧拿出钥匙打开店门,招呼卢多维克进去,“快进来,我特地买了热红酒,喝一杯暖暖身子。”
卢多维克依旧谦逊:“真是麻烦夫人了,为我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在如此危险又寒冷的天里出门。”
奥佩莎在里面找杯子,背对着他说道:“什么话,是我麻烦你了,你坚持不收报酬,我也只能这样招待你。”
卢多维克站在门口笑而不语,视线慢慢挪移至一边,那个走路无声,站立不动,冷冷打量他的辛德瑞尔身上。
见到辛德瑞尔那张脸的瞬间,卢多维克是惊诧的,甚至有些怔愣,本礼貌的表情也有了一丝裂隙。
那是一张何其美丽的脸,几乎和他在教会里见过的神像一般完美。
他画过无数有关于神的画像——画师们都爱将神美化,拟成世上最美好的形象,即使他们从未见过神的真容。
但在见到辛德瑞尔的那一刻,似乎神的面容有了具象,美到雌雄莫辨,那便是神无性无形的标准形象。
画师是需要寻找美的,他们永远会追随给予他们灵感的神。